他叫黑角。他曾经相信凯尔希。
罗德岛的人叫他黑角,因为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见过他面罩下面的样子,也没有人问过。他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新来的干员出第一次任务,通常是他带。他会检查他们的装备,检查两遍,然后说一句:“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
他带过很多人。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没有。活下来的人里,有些留在了罗德岛,有些走了。走了的人里,有些去了别的地方,有些死了。他不知道那些走了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也没有问过。他只知道,他带过的人里,有一个叫霜叶的。她话很少,总是戴着耳机。他带她出第一次任务的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走了一路,没有说几句话。他检查了她的装备,检查了两遍,说了那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她点了点头。
后来他走了。他不知道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也没有办法知道。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罗德岛停在一片荒地上,天是灰的,地和天的交界处有一条更灰的线。他收拾了东西——一个包,几件衣服,一把刀。他没有带很多。他来的时候就没有带很多,走的时候也不想带很多。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门没有关。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褥收走了,桌上的杯子不见了,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的。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走出舱门,走下舷梯,站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德岛。船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他曾经相信这艘船能改变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在那条路上。路是土的,硬的,踩上去脚底发闷。两边是荒地,枯黄的草,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风很大,吹起来的时候,沙子和草屑打在腿上,有点疼。他没有停下来处理。
他走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前面,又从前面落到了地平线上。他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但他还是在想。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凯尔希的那天。那时候他刚被罗德岛的人捡到,和霜叶一样——没有地方去,跟着走了。他坐在一个房间里,等着被安排去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白色的制服,绿色的头发,眼神很冷。她看着他,说:“我是凯尔希。罗德岛的负责人。”
他点了点头。
她说:“你愿意加入罗德岛吗?”
他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说:“那就够了。”
后来他才知道,很多人加入罗德岛都是因为这个理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但凯尔希把这些人变成了相信的人。她有一种能力,让你觉得跟着她走是对的。她不会承诺什么,她不会安慰你,她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只是站在那里,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做了,你活下来了,你就开始相信她了。
他相信了她很久。
他想起他第一次出任务。不是带新人,是自己出任务。他和几个老干员一起,去一个被整合运动占领的据点救人。那是一次很危险的任务,出发前他以为他回不来了。但他回来了。他受了伤,躺在医疗室里,看着天花板,想:我活下来了。凯尔希来看他。她站在床边,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说:“恢复得不错。”然后她走了。没有多余的话。但他觉得那几句话就够了。因为她是凯尔希。她来看他了。
后来他伤好了,继续出任务。一次又一次。他活下来了。他开始带新人。他教他们怎么检查装备,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相信凯尔希。他对每一个新人说同一句话:“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他自己也相信这句话。
他相信了很久。
他走在那条路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开始变暗。他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脚底已经开始疼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疼就疼,反正还要走。
他想起那天。他接到一个任务——护送一批物资到一个合作势力的据点。任务很简单,和带霜叶出第一次任务那天差不多。他检查了装备,检查了两遍,然后出发了。
路上没有遇到敌人。天气很好。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干员。他听到他们在后面小声说话,没有听清楚在说什么。他没有回头。
到了据点,他看到了那些平民。感染者。被关在笼子里。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笼子。合作势力的人走过来,笑着说:“这些是送给你们的礼物。都是感染者,你们罗德岛不是要收容感染者吗?”
他没有笑。他问:“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我们帮你们抓的。你们不是要研究矿石病吗?这些可以给你们做实验。”
他看着那些笼子里的人。他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后来才知道,这是罗德岛和那个势力之间的交易——罗德岛提供物资和医疗支持,那个势力负责抓捕落单的感染者,送到罗德岛做研究。他问他的上级:“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上级说:“一直都有。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去找凯尔希。他站在她面前,问她:“那些感染者是怎么回事?”凯尔希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说:“必要的牺牲。”
他说:“他们是人。”
凯尔希说:“我知道。但为了救更多的人,我们需要研究矿石病。研究需要样本。样本从哪里来?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身上来。这是现实。”
他说:“我们不应该这样做。”
凯尔希说:“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不研究矿石病,看着所有人死?还是只救那些我们能救的人,放弃那些救不了的人?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凯尔希。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神不是冷,是累。她不是没有感情,她是没有力气有感情了。她做了太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有人死。她已经习惯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离开罗德岛。那天没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坐了很久。他想起他对每一个新人说过的那句话:“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他想起他对霜叶说过这句话。她点了点头。她相信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走在那条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看不见路,但他还在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笼子里的人,想起凯尔希的眼神,想起他对霜叶说过的那句话。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脚很疼,他把鞋子脱下来,看到脚后跟磨出了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鞋子穿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叫黑角。他有一个名字,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他住在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他父母是开杂货铺的,他放学后帮他们看店。那时候他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明天会更好。后来天灾来了,镇子没了,父母死了。他活下来了。他开始逃亡,和霜叶一样。后来罗德岛的人找到了他。他跟着他们走了。他开始相信凯尔希。
现在他不相信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相信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相信了。也许就这样了。
他走在那条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荒地上,照在他身上。他没有觉得暖和。他继续走。
他想起他带霜叶出第一次任务的那天。任务结束后,回来的路上,她走在他后面,耳机里放着歌。他没有问她听的是什么。他只是走在她前面,带着她走回罗德岛。那时候他还在相信。那时候他以为他会一直相信下去。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德岛已经看不到了。身后只有荒地,枯黄的草,和更远的天。
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