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只是每天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渴了就找水，饿了就吃包里剩下的干粮。干粮吃完了，他就在路过的聚落里买一些。钱不多，他省着花。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他没有想过。他只是走着。
路越来越偏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人了。两边是荒地，枯黄的草，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干裂，叶子掉光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撑着。风很大，吹起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他没有停下来躲。他低着头，继续走。
他想起罗德岛。不是想回去，是想起。就像你想起一个住过很久的地方——你知道那里的走廊有多长，灯光是什么颜色，食堂的饭是什么味道。你知道那里有一些人，你认识他们，但他们现在不在你身边。
他想起霜叶。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的女孩。他带她出第一次任务的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走了一路，没有说几句话。他检查了她的装备，检查了两遍，说了那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可能还在罗德岛，可能还在执行任务，可能还在听歌。他不知道。
他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他现在想起这句话，觉得喉咙有点干。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相信，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新人需要相信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了，她信了，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把鞋子脱下来，检查了一下脚。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痂，又被磨破了，又结了痂。他看着那些痂，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鞋子穿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起那天他去找凯尔希。他站在她面前，问她那些感染者是怎么回事。凯尔希看着他说：“必要的牺牲。”他说：“他们是人。”凯尔希说：“我知道。但为了救更多的人，我们需要研究矿石病。研究需要样本。样本从哪里来？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身上来。这是现实。”
他站在那里，看着凯尔希。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神不是冷，是累。她不是没有感情，她是没有力气有感情了。她做了太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有人死。她已经习惯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坐了很久。他想起他对每一个新人说过的那句话。他想起霜叶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些笼子里的人。他想起凯尔希的眼神。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不是因为恨凯尔希，不是因为恨罗德岛。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了。他不能再对新人说那句话了。他不能再假装他还相信了。
所以他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远远地能看到几缕炊烟。他想了想，决定过去看看。他的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完了，需要补给。
他走进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有些是砖砌的，有些是木板搭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他们看到他，看了几眼，但没有多注意。一个戴着面罩的陌生人，在这个世道里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找到一家小铺子，走进去。铺子里很暗，货架上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罐头、压缩饼干、水、火柴、蜡烛。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说：“要什么？”
他说：“罐头和压缩饼干。水。”
老头指了指货架：“自己拿。”
他走过去，挑了几个罐头，几包压缩饼干，拿了两瓶水。他走回柜台，把钱放在上面。老头看了一眼钱，点了点头，收了。
他正要走，老头忽然说了一句：“你是罗德岛的人？”
他停住了。他看着老头。
老头说：“你那个面罩。我见过罗德岛的人戴过类似的。”
他没有说话。
老头又说：“罗德岛的人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不是罗德岛的人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说：“哦。那你是哪里的人？”
他说：“没有哪里的人。”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东西，走出铺子。他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点热。他走到镇子口，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里坐下来。他打开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打开一个罐头，慢慢地吃着。
他坐在那里，吃着罐头，看着远处的荒地。太阳在头顶上，很亮，照得荒地发白。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色，什么也没有想。
他吃完了一个罐头，把空罐子放在旁边。他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水壶拧紧，放在包里。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他小时候住的那个小镇。和这个镇子差不多大，也有一条街，街两边是房子。他父母开了一家杂货铺，他放学后帮他们看店。那时候他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明天会更好。后来天灾来了，镇子没了，父母死了。他活下来了。
他后来很少想起那个镇子了。他以为他忘了。但坐在这里，靠在这棵树上，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他想起那条街的样子，想起杂货铺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想起他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声音。那些画面很旧了，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照片，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睁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包，继续走。
他走出镇子，走回荒地上。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看出痕迹的小道。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然后慢慢变暗。他没有停下来找地方过夜。他继续走，直到天完全黑了，看不清路了，他才找了一块大石头，在背风面坐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慢慢地嚼着。压缩饼干很干，没有味道，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剩下的半包饼干收起来，放回包里。
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多。他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他想起凯尔希说的话，想起那些笼子里的人，想起霜叶点了点头的样子，想起那个老头说“罗德岛的人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他想起很多事情，它们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星星，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是离开罗德岛之后一直在想的——不相信凯尔希了，然后呢？
他离开罗德岛，不是因为有了别的去处，不是因为有了别的信仰。他只是离开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相信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相信了。也许就这样了。但他又觉得，什么都不相信的日子，好像也走不了多远。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还在走着。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天刚亮，光线是灰的。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包里拿出那半包压缩饼干，吃完了，喝了几口水。然后他背上包，继续走。
他走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一条河。河水是浑的，流得很慢。他走过去，蹲下来，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坐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地，和更远处的山。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还在走着。
（黑角·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