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站在甲板上了。
风还是那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管。远处的荒野还是那个颜色——灰的,枯黄的,偶尔有一片暗绿色的灌木丛,像一块旧伤疤。她靠在栏杆上,耳机塞着,歌在放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只是需要有声音。
她最近做任务的时候,开始分心了。
不是那种危险的走神——她没有在战场上发呆,她没有害死队友。是那种很轻的分心:瞄准的时候,她会想,这一枪打出去,对面的人会死。然后她扣扳机,对面的人死了。她继续换弹匣,瞄准,扣扳机。但她知道自己在想那句话——“对面的人会死。”
以前她不会想这个。以前她只是瞄准,扣扳机,换弹匣。任务完成了,回来,睡觉。现在她会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继续执行任务,继续瞄准,继续扣扳机。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上一次任务,她遇到了一个整合运动的士兵。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任务——清理一个据点,情报说里面有十几个整合运动的人。她和几个队友一起去的,没什么特别的。他们摸进去,一个一个地清。她负责西侧,一个人走。
她推开一扇门,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窗边。那个人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去摸腰间的枪。她比他快。她举枪,瞄准,扣扳机。那个人倒下了。
她走过去,确认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胸口有一个口袋,口袋外面露出一角纸。她蹲下来,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中年男人,和这个年轻的士兵。他们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笑着。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他的口袋里,站起来,继续走。
她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张照片。她只是继续执行任务,继续瞄准,继续扣扳机。但她知道那张照片还在她脑子里。那个年轻士兵的脸,和他胸口那张照片,她忘不掉。
她想起黑角。
黑角走了一段时间了。她没有数日子,但每次路过他那间空房间的时候,她都知道他不在了。门关着,里面没有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没有。她只是知道他走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
她当时点了点头。她相信了。
现在她不知道她还相不相信。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她没有发现凯尔希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发现罗德岛有什么阴谋。她只是发现,黑角走了。那个告诉她“相信凯尔希就够了”的人,自己先走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知道这件事。
有一天,她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她慢慢地吃着,没有看任何人。
不远处,两个干员坐在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她没有刻意去听,但他们的声音飘过来了。
“你听说了吗?黑角走了。”
“黑角?那个戴面罩的?”
“对。听说他收拾东西就走了,谁也没告诉。”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干了吧。”
“啧,可惜了。他挺强的。”
“是啊。不过这种事也正常,来来走走的。”
“也是。”
他们继续聊别的话题了。霜叶坐在不远处,继续吃她的饭。她没有走过去问他们更多细节,没有说“我也认识他”。她只是把饭吃完,站起来,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
她走在走廊里,走过那扇窗。窗外是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线把天地分开。她没有停下来看。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歌。
旋律流过来。她听着。
她想起那首歌的歌词——“总有一天,我们会飞过这片天空。”
她小时候听不懂这句话。她以为“飞过这片天空”是真的飞,像鸟一样,飞到天上去。后来她长大了,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比喻。但她不知道那个比喻到底是什么意思。
飞过这片天空。然后呢?落地了之后呢?落地了之后,不还是在地上吗?
她不知道。
她把播放器关掉,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到训练场。里面没有人。她一个人站在靶位前,举起枪,瞄准,扣扳机。一发,一发,一发。
她打完了三个弹匣。
然后她放下枪,坐在长凳上,喝了一口水。
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想起黑角。想起他检查她的装备,检查两遍。想起他走在她前面,宽阔的背脊。想起他说“活着回来就行”。
她活着回来了。他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训练场。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的。她走过的时候,脚步声被金属地板吞掉。
她走过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线把天地分开。
她没有停下来看。
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看到迷迭香坐在窗台上。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又坐在那里,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那把刀。这一次她没有擦刀,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看着。
霜叶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迷迭香的背影。
迷迭香没有回头。她可能知道霜叶站在那里,也可能不知道。她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那片黑暗。
霜叶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走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个播放器。外壳裂了,胶带散开了,屏幕碎了。
她把它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歌。
旋律流过来。
她听着。
她没有在想什么。
她只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