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雨里那双红色的小皮鞋。
放学后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伞低着头往家走,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余光里一个很小的身影突然冲上马路——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大概是被雨吓到了,想横穿马路跑回对面的妈妈身边。一辆电动车从侧面疾驰过来,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司机显然没看到那个矮小的身影。
林默扔了伞冲出去。
他把小女孩往旁边推了一把,自己的身体被电动车撞飞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路沿上。最后的感觉是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耳边有人在尖叫,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拧小了音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很淡,但存在感极强。林默费力地转了转眼珠,视线慢慢聚焦——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细长的管子连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是医院。
【沫沫!你醒啦!医生!医生!我家沫沫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炸在耳边,带着粗粝的沙哑和压不住的激动。林默偏过头,看到父亲林建国那张熟悉的脸——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一些,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爸……】林默张开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只挤出一个字就咳了起来。
林建国赶紧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一边念叨:【你个瓜娃子,吓死你老汉了晓得不?医生说你再晚送几分钟颅内出血就救不回来了,你要让你老汉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吧……】
林默被他念叨得有点想笑,但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只能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的意识慢慢回笼,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回了完整的画面——雨、马路、小女孩、电动车。
【那个小孩……】他问。
【人家娃儿没事,就擦破点皮,倒是你……】林建国叹了口气,又红着眼眶说,【以后莫要做这种傻事了,你老汉就你一个娃,你要是没了,我怎么活?】
林默轻轻【嗯】了一声。虽然和父亲的关系一向不算亲近,父亲是个木讷寡言的人,平时父子俩的交流仅限于【吃饭了】【嗯】【作业写完了】【嗯】——但这一刻他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细线。然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是一只很白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他愣了一下,他记忆里自己的手应该更粗糙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他以为是角度问题,就没多想,重新闭上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台护士来查房:【林沫,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林默没反应过来。护士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是在叫自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种异样感越来越强烈,她叫我什么?林沫?
大概是听错了吧。他翻了个身,身体的感觉不太对,胸口的触感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重量。他伸手往胸口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面,有明显的隆起。
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他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抬起头。
镜子里的女生有一头齐耳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来,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眉眼和记忆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没有喉结。锁骨纤细。胸部有明显的曲线。
林默不认识这张脸。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女生也抬起手摸脸。他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但没有醒过来。他掐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大腿上皮肤发红发紫,疼得直抽气。还是没有醒过来。
【沫沫?你在里面还好吗?】林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默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重新看向镜子,那个陌生的女生眼眶红红的,狼狈又脆弱。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记忆里尖细了一些,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我马上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担忧地看着他:【脸色怎么这么差?】
【不用。】林默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背对着父亲。他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洇进枕头里。
这一定是个梦。明天醒过来就好了。
明天醒过来,我还是林默。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天花板的时候,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是——还是没有变。那具不属于他的身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