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又住了三天,林默现在已经不得不接受自己叫林沫了,终于出院了。
这三天里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混乱的时光。他试过不吃不喝,想着也许饿晕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试过用冷水冲头,在卫生间里站了整整十分钟;试过反复看自己的身份证,证件照片上那张清秀的女生脸正冷静地看着他,姓名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林沫】,性别一栏写着【女】。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绝望。
主治医生说他运气好,车祸只是造成了轻微脑震荡和几处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临走前医生叮嘱他回去后注意休息,如果还有头晕恶心的症状要回来复查。
林沫……算了,先这么叫吧,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这一切像一场过于逼真的VR游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点退出。
车停在了熟悉的老小区楼下。林沫抬头看着那栋浅灰色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半,一楼防盗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
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却格外陌生,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走进去。
【沫沫,下车了,发啥呆呢?】林建国熄了火,转头看她。
【来了。】林沫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生疏。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安全带勒痕,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接受一个事实:不要在公共场合表现出对这副身体的陌生感,否则只会引来更多的关注。
她用手机查过【性别认知障碍】【解离性身份障碍】之类的词条,越看越觉得不对,她没有认知障碍,她的意识非常清醒,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问题是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下了车,跟在父亲身后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拐角还是那么暗。墙上贴着开锁公司的广告,角落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空气里飘着楼下那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林沫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楼梯上时,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
父亲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你住院这几天我也没怎么收拾。】林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林沫进屋。
林沫站在玄关,愣住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老旧的布沙发,玻璃茶几底下垫着报纸,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几年前买的液晶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她妈在世时买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这些都没变,变的是那些细节。
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书——《女生青春期卫生常识》《少女漫画精选》《简·爱》中英对照版。
茶几上放着一个粉色的水杯,印着卡通猫图案。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里,有她的校服裙子和几件浅色的内衣。
这个家里,已经住着一个叫【林沫】的女孩了。
而她,或者说他,必须住进这个女孩的身体里。
林沫换了拖鞋,是一双毛绒绒的粉色兔子拖鞋,踩上去软软的。
不用说,这是父亲给她新买的。林建国的审美直男得可怕,连给孩子买拖鞋都要买带耳朵的。
【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林建国已经系上了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不太饿。】林沫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习惯。
【那也得吃点,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林建国不由分说地钻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食材。
林沫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回到家他会把书包丢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体育频道,然后等父亲喊吃饭。
但那是一个【儿子】该做的事。现在他变成了【女儿】,他完全不知道【女儿】回到家应该做什么。
她最后还是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的布局没有变,书桌靠窗,床靠墙,书架在床头。但里面的东西全变了。
墙上贴着她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买的动漫美少女海报,床单是浅蓝色的碎花图案,书桌上摆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根彩色荧光笔和一把卡通尺子。
她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种女生的衣服,校服裙、T恤、连衣裙、外套。最下面一层抽屉里叠着内衣。
林沫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关上了柜门,心跳快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坐到自己床上,不,这不是她的床,这是林沫的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陷进柔软的碎花床单里。
墙角书架的第三层,她看到了自己的书包。
那是一个浅灰色的双肩包,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黑色运动背包了。
她走过去打开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笔记本。她翻开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姓名栏写着【林沫】,字迹是她的,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写出的字。
和她从前不一样的娟秀字体。
林沫放下课本,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靠在书架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
明天她要去学校了。
不是以林默的身份,而是以林沫的身份。
前世的记忆里,她的学校生活可以说平淡到乏味,成绩中上,不爱说话,没几个朋友,存在感约等于零。唯一的亮色就是苏晚晴。
那个站在走廊尽头、被阳光镀上一圈金边的少女,每次从她身边走过,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林默喜欢苏晚晴,喜欢了整整一年。
从高一分班那天开始。
那天他迟到了,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都已经坐好。他在门口尴尬地站着,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让他先坐下。
他低着头往后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经意的礼貌,但林默愣在当场,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个女生就是苏晚晴。
一年来他从没主动和她说过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苏晚晴是那种让人觉得【距离很远】的人,她成绩好、长得好看、人缘也好,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央闪闪发光的人。
而他只是个坐在角落里、默默做题的普通男生,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不会跨越的银河。
但现在,命运用一种荒诞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到了这条银河的面前。
明天,她要作为林沫,去那个有着苏晚晴的班级。
而且听说,她被分到了苏晚晴旁边的座位。
【沫沫,出来吃面了!】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喊声。
林沫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不管怎么样,总要活下去。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卖相很普通,但热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林沫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是父亲少有的给她做的饭。
以前林建国下班比她晚,她都是自己随便煮点速冻饺子或者泡面对付一顿。
父子俩在家的交流少得可怜,经常是一整晚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连一句话都不说。
可现在,林建国站在她对面,搓着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说:【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林沫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味道比她想象的好。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煎蛋的边微微焦脆。
她吃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不?】林建国问。
【嗯。】林沫点头。
林建国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鱼尾纹:【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林沫抬头看着他,忽然发现父亲苍老了很多。白头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以前她从没仔细看过父亲的脸,或者说,以前的她从来不想看。
但是现在的她,以林沫的身份坐在这里的时候,反而看清了很多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爸。】
林建国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声音有些发哑:【傻孩子,跟你爸客气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林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桌面上。她从书包最深处翻出那张旧的学生证,前世的林默的那张。
照片上的男生短发、眼神清亮,嘴角微微抿着。
她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指尖冰凉。
【苏晚晴……】她轻声念出这个藏在心底一整年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就要见到她了。
以林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