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林沫被父亲从被窝里拽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购物袋。
【给你买了点东西。】林建国一边盛粥一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但眼神里掩饰不住一点小得意,【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挑了几个我觉得还行的。】
林沫放下筷子,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棉质的,领口绣着一条小小的蕾丝边。她拎起来看了一眼——是她前世绝对不会碰的风格。
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护肤品:洗面奶、乳液、防晒霜,还有一瓶粉色的身体乳。都是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牌子,看得出来是导购推荐的组合套装。
林沫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裙子要是不喜欢可以去换,人家说了可以拿小票去换。】林建国看她不说话,赶紧补充道,语气有点紧张,【我就是看你衣柜里裙子太少了,小姑娘家的,多穿穿裙子好看。】
【挺好看的。】林沫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里,声音很轻,【谢谢爸。】
林建国这才放下心来,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赶紧吃饭吧,粥要凉了。】
吃完饭回了房间,林沫把购物袋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一排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衣服,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新连衣裙的面料。
很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裙子拿了出来,换上试了试。站到全身镜前面的时候,她愣住了,镜子里的女生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白净的腿。短发虽然有些乱,但配上这条裙子居然意外地合适。
这条裙子像是一块砝码,把她往林沫的身份又压过去了一点。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裙子脱下来,挂回衣柜,换上自己最常穿的那件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T恤是前世的她买的,男款,灰色,领口洗得有些松了。
这是她和从前的自己之间为数不多的连线了。
但让她真正崩溃的,是内衣。
出院那天医生叮嘱过她,说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要注意——医生犹豫了一下,生理期可能会不太规律,建议她准备好卫生用品。当时林沫的脸红得能煎鸡蛋,全程只点头不说话。
现在她站在衣柜前,看着最下面那层抽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伸手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内衣,浅粉的、米白的、浅蓝的,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花边。旁边放着一个小收纳盒,里面装着几包卫生巾。
林沫看了一眼就把抽屉关上了,心跳快到喘不过气。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违和感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穿上女生的衣服是一回事,那是外表上的改变,她还能说服自己【这只是衣服】。但内衣不一样,内衣是贴着她身体最私密的东西,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你真的变成女生了。
你回不去了。
她重新打开抽屉,闭着眼睛随便抓了一件出来,摸索着穿上。第一次穿内衣笨手笨脚,扣子扣了半天才扣上,肩带还拧着。她又解开重新调整,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穿好,出了一身汗。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内衣的上半身,又飞快地把T恤套上了。
套上T恤的一瞬间,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遮住了就没事了。
眼不见为净。
下午父亲出门去买菜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林沫坐在书桌前,想写作业,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打开手机,又关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了书架的第三层,翻出那张藏在笔记本里的旧学生证。
照片上男生的脸在这个【林沫】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闯入者,像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
她摸着那张一寸照片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照片里男生的脸,她自己的脸。
然后她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自己……不,林默写的字:
【要勇敢一点。】
字迹有点潦草,是他去年期末复习的时候写的,当时大概只是随手一写,写完了就夹在学生证里,再也没有翻出来看过。
但此刻她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还是不甘心?
也许都有。
她想起苏晚晴今天放学时对她说的话,【周一见】那三个字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和任何一个朋友说的那样。但她就是觉得那三个字在她心里回响了一整个晚上。
她还想见到苏晚晴。
明天也想见,后天也想见,每一天都想见。
可是苏晚晴想见的是林沫,不是林默。
而她能给苏晚晴的,只有林沫这一个身份。
林沫把学生证放回笔记本里,合上,塞回书架最深处。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陈佳佳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奶茶店写作业?@所有人】
下面有几个女生回复了【+1】。
苏晚晴也回了一条:【可以带我一个吗?】
陈佳佳秒回:【班长大人大驾光临当然欢迎!】
林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回复。她想去,但不知道该怎么在群里说话。她以前作为林默的时候从不在班级群里发言,因为那个群里只有几个活跃的女生在聊天,她每次想发点什么都觉得插不上嘴。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林沫。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也想去,可以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把消息撤回,但手指还没点下去,陈佳佳已经秒回了:【当然可以!带你来!刚好帮我讲数学!】
然后是苏晚晴的消息:【那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奶茶店见。】
林沫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砰砰砰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红得发烫。
完了。
她好像已经完全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