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林沫迎来了她作为女生的第一个真正的挑战——体育课。
周二下午第二节,体育老师宣布这节课测试八百米。林沫站在跑道上,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前世她虽然不是运动健将,但男生跑个八百米也就是三分多钟的事,不算太难受。但现在的这具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两根筷子的腿,她觉得可能跑完一圈就会原地去世。
【各就各位!】
林沫深吸一口气,摆好起跑姿势。
哨声一响,她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她的肺就像被人灌了沙子一样疼。腿越来越沉,呼吸完全乱了节奏,视线开始发花。身边的女生一个个超过她,她咬着牙想追上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世界已经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发软,差点踩到自己的脚摔一跤。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全校第一个跑步跑死在操场上的女生时,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跑了,停下来走一会儿。】那个声音很轻很稳。
林沫被带着从跑道中央拐了出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她的大脑缺氧到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感觉到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抬起头。
苏晚晴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生气的样子,更像是……担心。
【你跑得太急了,前面冲那么快后面肯定没力气的。】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而且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躺一下?】
林沫还没来得及回答,体育老师已经走了过来:【林沫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没事。】林沫赶紧站稳,从苏晚晴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慌乱得像被烫到一样,【就是岔气了,走一走就好。】
体育老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勉强:【那你先休息,不用补跑了。】
等老师走远,苏晚晴转头看着她:【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沫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没紧张!】
苏晚晴没拆穿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谢谢。】林沫接过来,抽出一张纸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苏晚晴身上的一样。
两人沿着跑道慢走,谁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了一半,操场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
苏晚晴忽然开口:【你之前是不是不太上体育课?】
林沫愣了一下:【啊?】
【看你跑步的姿势,不太熟练的样子。】苏晚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小事,【以后体育课你要是跑不动就别硬撑,走两圈也没事。】
林沫低下头,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是不擅长跑步,她只是不擅长用这具身体跑步。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一声:【嗯。】
走完一圈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大部分女生都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喝水聊天。陈佳佳一看到林沫就跑了过来,递给她半瓶水:【天哪你脸色也太差了吧!快喝口水。】
林沫接过水喝了一口,余光看到苏晚晴已经回到了女生堆里,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人群的中心自然而然地就是她。
晚自习的时候,林沫正在做物理题,笔尖顿住。
她想去厕所。
但现在是晚自习,走廊里很安静,女厕所那边……她从来没去过。前世作为一个男生,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进过女厕所一次。而现在她有了光明正大进去的资格,她却觉得比做贼还心虚。
她憋了十分钟,终于还是憋不住了,鼓起勇气站起来。
苏晚晴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沫硬着头皮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浅黄色光影。女厕所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标识是一个穿裙子的小人。
林沫站在门口,心跳砰砰砰的。
她伸手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飞快地走进去,锁上隔间的门,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做过的最紧张的一件事之一。
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脸颊还有点红,短发因为刚才在操场上吹了风而翘起来几根,看起来有点狼狈。她用湿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忽然发现自己能做出【整理发型】这种动作了。
以前作为一个男生,她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头发乱不乱。
这种微小的变化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教室坐下的时候,苏晚晴在草稿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桌上:【你没事吧?刚才看你急匆匆出去的。】
林沫在下面回:【没事,就是去了一下洗手间。】
苏晚晴看了一眼,又写道:【你以后想上厕所不用憋着,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林沫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低下头,在草稿本上写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沫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短发和滴着水的刘海。她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切:体育课上的搀扶、跑道边的纸巾、草稿本上的字条。
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镜子上写了一个【晚】字。
然后又飞快地擦掉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清秀、眼睛有些湿润的女生,轻声说:【林沫,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镜子里那双和她一样不知所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