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学校里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每天早上到校的时候，操场上和跑道边都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叶，值日生拿着扫帚追着风扫落叶，刚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了，经常能听到走廊上传来值日生崩溃的哀嚎。
林沫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学校的生活了。
这个发现让她既欣慰又惶恐，欣慰的是，每天醒来对着镜子时的不适感在慢慢减弱，她学会了更快地扎好头发，学会了在校园里自然地走路，学会了在某些时刻忘记去注意自己的动作是否像女生。
她甚至开始习惯被叫做【林沫】，有时候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喊这个名字，她会下意识地回头。
惶恐的是，她怕自己真的变成林沫。
如果有一天她完全接受了这个身份，那林默呢？那个曾经在路上救了一个小女孩、然后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林默，会彻底消失吗？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十月中旬的某个周五，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林沫站在操场边，看着跑道上正在进行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们。
枪声响起的时候，跑道上的男生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周围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恍惚感。
几个月前，她也能站在那条起跑线上，她也能在那个发令枪响的瞬间冲出去，迎着风、听着周围的欢呼声，什么都不想，只用尽全力跑到终点，那是她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男生做过的最普通不过的事。
但现在的她只能站在跑道外，作为一个旁观者。
因为她是女生，没有资格参加男子组的比赛，而女子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和腿，她这个体能水平去了也只能垫底。
而且，站在跑道边缘，她还要面对另一个麻烦，女厕所排队。
运动会期间全校的女生都集中在小操场旁边的几个厕所里，队伍排得老长。
林沫在厕所门口站了三分钟，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决定去教学楼另一侧人少一点的厕所，结果刚转过走廊拐角，就撞上了正要往操场走的张雅。
张雅看了她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林沫啊。怎么不去操场给你们家班长加油？她今天报了三项呢。】
林沫没有理她，侧身想从她旁边走过去。
张雅却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你干嘛每次都躲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有躲你。】林沫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张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林沫会这么直接地回她。
【行，你厉害。】张雅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你以为和苏晚晴走得近你就是什么人物了？告诉你，苏晚晴那种人，对谁都是这副温柔的样子，你别太当真了。】
说完她就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林沫站在走廊里，看着张雅走远的背影。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她不得不承认，张雅的话戳到了她最不安的地方。
苏晚晴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借笔记给别人，帮值日生擦黑板，耐心地给同学讲题。
她的温柔是一种广谱的善意，像阳光一样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而林沫只是恰好坐在离太阳最近的位置上而已。
所以她偷偷享受的那些温柔，体育课上的搀扶、外套、便签条上的叮嘱，可能只是苏晚晴对待所有朋友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的比赛结束后，各班都在整理自己的区域。林沫蹲在地上帮班级收拾喝完的空矿泉水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上午我跑接力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
林沫转过头，看到苏晚晴正站在她身后。她刚跑完女子四百米接力，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但她说话的语调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在看台上给你加油了。】林沫说。
这是实话，她确实在看台上喊了苏晚晴的名字，只是在张雅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就没有到终点线附近去等她。
苏晚晴在她身边蹲下来，帮她一起捡瓶子：【喊了我没听到？我跑完到处找你。】
【那么吵，你当然听不到。】林沫低着头说。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林沫抬起头看她。
苏晚晴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约她吃饭，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像是在等她回答。
【好啊。】林沫听到自己说。
【那五点半校门口见。】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林沫蹲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苏晚晴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轻盈，好像刚才的四百米对她来说完全不费力一样。
然后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别想太多了，她约你吃饭可能只是顺便，苏晚晴对谁都是这样的。
但她还是在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准时站在了校门口。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奶茶店门口排着放学的学生，小吃摊飘出油炸食品的香气。
苏晚晴准时出现了。她换了一身便服——白色卫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少了几分班长的沉稳，多了几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活泼。
【想吃什么？】苏晚晴走近了问她。
【我都行。】林沫说。
苏晚晴想了想：【前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麻辣烫，要不要试试？】
【好。】
她们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
林沫走着走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让她们的影子多重合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