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出来吃。
林建国敲了两次门,她都说不太饿。
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她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外安静下来,然后是拖鞋走远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建国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放在她书桌上,没有问她在干什么,只是说:【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吃饭。】
林沫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沫沫,爸不知道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你不说,爸也不逼你。爸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想哭,爸在这儿。你要是想找人说话,爸也在这儿。】
林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着头,肩膀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林建国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莫哭了。爸在呢。】
过了很久,林沫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爸,我好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弄丢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去找回来。】
【要是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爸陪你难过。】林建国说,【但你要是不去找,就一定会后悔。沫沫,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怕过事?】
林沫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那碗热汤面她最后吃完了。
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面条咸咸的,不知道是汤的味道还是泪水的味道。
林建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动静。
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与此同时,苏晚晴家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苏晚晴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
翻到图书馆那天拍的照片,翻到年年趴在林沫腿上睡觉的照片,翻到跨年夜烟花下林沫仰着头的那一张。
她看着照片里林沫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林沫说【我暗恋了你一年】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想起她说【我怕你把我当怪物】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问自己,你到底在气什么?
气她瞒着你?可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连说出真相都需要攒一整年的勇气,自己却只顾着生气,忘了她说完之后,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等到天黑。
她那天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林沫在风里坐了多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站起来回家的,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吃晚饭。
她只知道,那天之后,林沫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小心翼翼,像怕自己再说错什么,把最后一点靠近的机会也弄丢。
她想起林沫发来的那条消息。做回朋友。
她忽然慌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林沫会先放开手。
她一直以为,不管她沉默多久,林沫都会在路口等她,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坐在她旁边。
可她忘了,等一个人是有期限的。
她想起林沫发消息那晚,自己其实看到了。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那行字,她愣住了,打了半天的回复又全部删掉。
她想,明天再说吧,后天再说吧,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可她忘了,等待的人也会累,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决定不再等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沫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想,这句话不能隔着屏幕说。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去了林沫家楼下,除了她自己,她还带上了当初和林沫一起在商场抓到的白色小熊。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一半,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她等着那个人影下楼,等到太阳升高,等到自己的手指冻得发僵,林沫始终没有下来。
她没有走。
她想,那天林沫鼓起勇气把学生证递给她,今天换她鼓起勇气,站在这里等。
她想起林沫说过,她怕自己把真相说出来,苏晚晴就再也不会那样看她了。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一直沉默下去,林沫也会慢慢收回那种目光。
她把白熊又握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只白色的玩偶熊,轻声说:【我们去找它,好不好?去找那只棕色的。】
她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撑伞,她只是想把那条路走一遍,走林沫每天走的那条路。
她想知道,一个人走那条路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当天下午,天阴着,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
林沫在家门口站了很久,还是出了门。
她沿着那条走了整整一个秋天的路,一步一步往苏晚晴家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见到苏晚晴该说什么,她只是想,至少要先见她一面。
她欠她一句对不起,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店门口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
她忽然想起陈佳佳生日那晚,苏晚晴坐在人群里,对每个人笑,唯独没有对她笑。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了,可她不甘心。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这段路做最后的告别。
她甚至想,如果走到路口的时候,苏晚晴不在,她就转身回家,把那条消息当作最后的答案。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走进路口的灯光里,才抬起眼睛。
走到那个常分手的路口时,她愣住了。
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苏晚晴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浅蓝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手里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
她看着林沫,没有走过来,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等了很久很久。
林沫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看着苏晚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晴先开口了,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就猜,你一定会走这条路。】
林沫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等你。】苏晚晴走近几步,【你的消息,我收到了。】
林沫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苏晚晴说,【我怕我回一个“好”字,我们就真的做回朋友了。】
林沫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的答案是,我不要和你做朋友。】
林沫愣住了。
她以为苏晚晴会说【我们还是朋友】,会说【我需要时间】,会说得体而疏远的话。
她准备了那么多,准备接受任何一种客气的结果,唯独没有准备这一句。
风很大,雪开始落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条浅蓝色的围巾上。
【晚晴……】林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瞒了你那么久……】
【气过了。】苏晚晴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气你瞒我,气你不肯信我。但我想了很久,想通了。你瞒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喜欢我,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了,怕把我吓跑。】
林沫哭得说不出话:【那……那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
苏晚晴看着她,问了一句:【那我问你,你是谁?】
这个问题,她在梦里问过无数次。
每一次,林沫都答不出来,只能看着她退进雾里,越走越远。
但这一次,林沫看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却清清楚楚:
【我是林沫,是……喜欢你的人。】
苏晚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林沫拉进伞下,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拥抱。
苏晚晴的下巴抵在林沫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终于说出来了。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林沫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的清香,哭得说不出话。
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她慢慢伸出手,回抱住苏晚晴。
她的指尖碰到那条围巾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自己织它的时候,一个晚上拆了织,织了拆。她那时候想,要是能让她戴上就好了。
现在她戴着,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
那把浅蓝色的伞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要把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伞外。
过了很久,林沫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那……我们还算朋友吗?】
苏晚晴看着她,弯起眼睛笑了,眼睛也红红的:【你说呢?】
林沫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我收回那条消息。】
【嗯。】苏晚晴说,【我也收回我的沉默。】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玩偶熊,塞进林沫手里:【你那只棕色的呢?】
林沫愣了一下:【我……收起来了。】
【那就拿出来。】苏晚晴说,【它们该凑成一对了。】
雪还在下。
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有说要走。
过了很久,苏晚晴开口:【明天,一起上学。】林沫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好。】【那现在,我送你回家。】林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好。】她们走进雪里,沿着那条走了整个秋天的路,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