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码头在三月中旬开始有了南方的意思。海风里的咸味变淡了，掺进来一股潮湿的草木气——岸边的榕树抽了新叶，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栈桥上方搭了一道绿荫。北疆军的士兵已经把码头边的旧棚子拆了，重新搭了一排规整的木屋，屋顶铺了新编的竹席，海风吹过去的时候席子边角会轻轻地翻一下又落回去。
秦诚站在栈桥尽头，腰间的诸侯剑换了根新绳，暗红色的丝绳在日光里比旧的那根亮一些。他背后站着巫幼禾和佐藤樱子——轮椅停在栈桥右侧，佐藤樱子站在轮椅旁边，白玉剑的剑鞘搁在轮椅扶手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前几天又近了一寸，像被海风慢慢吹拢的两片叶子。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船不大，吃水深，船头吃风吃得满，帆鼓得像一只白馒头。船身两侧各画了一排朱砂符咒，符咒的笔画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暖金色，随着船身的起伏明灭不定——秦诚认得那种符法，跟北疆军弩箭上刻的破罡符是同一条路数。
船靠岸的时候跳板刚搭上栈桥，一个声音就从船上砸了下来，又脆又亮，带着北地口音里那种利落的卷舌："秦诚！你活得好好的嘛！"
秦诚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师姐。"
赵欣颖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穿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缠着符纸护腕的小臂。她的头发盘了个利落的髻，髻上斜插了一根桃木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莲花。她比秦诚大几岁，眉骨高，颧骨平，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纹。她走到秦诚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瞬——那里受过龙毒的地方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然后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拍得秦诚往旁边歪了半步。
"瘦了。"她说，"你以前在长城上吃军粮的时候还没这么瘦。"
"师姐也瘦了。"秦诚站稳了，看着她，"京城的风水养不了你？"
赵欣颖哼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她的目光在巫幼禾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佐藤樱子脸上，又移回巫幼禾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嘴角那弯度加深了半寸，没有问什么，只是转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小燕！你磨蹭什么呢！"
船尾舱帘被掀开了。乔小燕走出来的时候秦诚差点没认出来——她在北疆的时候穿粗布短打扎着羊角辫，脸被风沙磨得糙糙的，蹲在军需账房外面的台阶上啃干饼的时候跟个半大小子似的。现在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锦缎长裙，外头罩了件银灰的短褂，头发绾成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簪头坠了一颗小指大的珍珠。她提着裙摆从跳板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靴尖踩到栈桥木板的时候才松了手，抬头朝秦诚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是北疆时候的。嘴角先动，眉眼后动，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跟她十五岁蹲在军需账房外头说"秦将军这批箭杆我给你省了三成价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将军。"乔小燕走到他面前，没有客套，直接伸出了手——是握手的姿势，掌心朝左，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北疆风沙磨出来的旧茧。秦诚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实在。
乔小燕松开手之后扫了一眼四周的码头和栈桥，目光从那些新搭的木屋顶上掠过，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她的目光在巫幼禾和佐藤樱子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秦诚脸上，停顿了两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嘴角那弯度从"久别重逢"变成了"我看明白了"——极其细微的转换，快得几乎不像是刻意调整的。
"陛下让我来谈泉州港的商路。"乔小燕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边角卷了但还干净，展开来是泉州港到南海诸岛的航路草图，旁边用细笔密密麻麻注满了货物种类、港口水深、季风周期的数据。"北边跟奥伦塔那些公国的陆上商路走通了，但太慢。从泉州港走海路往南，绕过去，比陆路快了将近一倍。晋商打算把商队从北疆调到泉州来，在这里设一个总号。陛下批了，让我来找你落实。"
秦诚接过那卷图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揣进怀里："码头西侧有块空地，以前是水师堆旧船料的。清出来能盖个三进的院子，做库房和账房都够用。你们人多吗？"
"先来三十个伙计，后面再看。"乔小燕说，"泉州本地有没有能用的木匠和泥瓦匠？船上的货到了不能搁在露天，得先有地方放。"
秦诚点了点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那块地。"他侧身让了让，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我师姐，符咒师赵欣颖。这位是巫幼禾，神女峰下来的，现在帮我管海图和灵流勘测。这位是佐藤樱子，樱花国的巫女，岛上和海上她比我在行。"
赵欣颖朝巫幼禾和佐藤樱子各点了一下头，那两下点头之间隔了半息，点完之后她看着秦诚，嘴角那弯度里多了一点"回去再问你"的意味。乔小燕没有打量她们，只是朝两个人抱了抱拳——江湖人的礼数，干脆利落——然后说："久仰。"
巫幼禾轮椅上的罗盘指针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乔小燕身上，说了一句："你们的船从北面过来，经过那片灵流异常的海域的时候，船底的符咒亮了一下。"
乔小燕低头看了看船底的方向，又抬头看了赵欣颖一眼。赵欣颖说："符咒师在船底画了护阵。经过灵流乱的地方符阵会自己亮，回来之后要重新描一遍。"她看向巫幼禾，"你能感觉到？"
巫幼禾的手指搭在罗盘边沿："罗盘告诉我的。"
赵欣颖看了她两息，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跟秦诚在泉州搭班子挺合适。他在地上走，你在天上看。"
当天傍晚秦诚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安顿了赵欣颖和乔小燕。厢房挨着，隔一道院墙，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地铺了半面墙。秦诚把钥匙递给她们的时候赵欣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你住哪间？"
秦诚指了指院子对面廊下的那排屋子。赵欣颖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廊下那排屋子门口新换的竹帘子——竹帘上手工编了一道一道的云纹，编得细密整齐，一看就不是军需配发的东西。她的目光在那帘子上停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钥匙揣进了袖子里。
乔小燕已经推开了自己那间厢房的门。门一开，暮光斜斜地涌进去，照见屋里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和一张铺了新草席的床榻。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一句："比北疆的帐篷强。"然后转身朝秦诚说，"明天那批木料的事你帮我约个时间，我去看那块地之前想先见见泉州本地的商会会长。"
秦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本地商会会长姓周，在海运码头东面那排铺子中间开了一家茶行。我让人带你去。"
乔小燕点头。她站在门口，暮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藕荷色的裙摆镀了一层暖边。她忽然说了一句："秦将军，北疆那批军需，你后来查了账没有？"
秦诚看了她一眼："查了。对得上。"
乔小燕说："那就行。"她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那弯度跟十五岁蹲在账房外面啃饼的时候一模一样——事情办妥了就不再多说一个字。
秦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身朝自己那排屋子走去。经过廊下的时候他看见赵欣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己门口，暮光落在她膝上摊开的一卷符纸上，她正在往符纸上描新的朱砂线。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动了动嘴唇："今晚你别睡太早。子时之前到我屋里来一趟，我看看你左臂那条毒痕退干净了没有。"
秦诚停住脚步："师姐看见了？"
"拍你肩膀的时候你左手往后缩了半寸。"赵欣颖的笔尖在符纸上稳稳地走，没有停，"你以前挨箭都让人先挑箭头再上药，什么时候见过你缩手。"
秦诚沉默了两息："没那么严重了。"
"子时。来。"赵欣颖说。她说完就继续描符了，没有再抬头。
秦诚继续往自己那边走。推开竹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榕树，气根在暮风里轻轻地晃着，夕阳从气根缝隙间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乔小燕那间屋子的窗户里亮起了灯，暖黄的一小团。赵欣颖还坐在门口描符，暮色从她肩头一寸一寸地滑下去。
远处泉州港的潮水正在退。海浪拍打栈桥柱脚的动静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已经变成了一层均匀的、低沉的背景音，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一页很厚的书。
秦诚走进屋里坐下，把乔小燕给的那卷航海图又摊开看了一遍。他在图边角看见一行铅笔小字，字迹跟乔小燕刚才说话的语气一样利落："商队从北疆出发的时候我让人带了一批干枣。你以前巡夜的时候兜里总揣着。到了泉州别忘了去码头卸。"
秦诚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图卷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别的字了。他把图卷好搁在案头，起身去赵欣颖的屋子里赴子时之约。推开她房门的时候，赵欣颖已经把符纸和朱砂收好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搁着一碗刚刚温过的药汤。
"喝了。左臂伸出来。"她说。
秦诚没有多问。他走过去坐下来喝了那碗药，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搁在桌面上。赵欣颖低头检查毒痕残留的时候，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眉骨和颧骨交界处那一道极淡的旧痕照了出来。她从前练符咒的时候被灵力反冲崩过，留了这道印子。她没有抬头看秦诚，专注地看着他的臂，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退干净了。"她直起身，把药碗收走，"但你那条经络里还残留了一点暗的，等下次满月的时候再巡一遍。"
"知道了。"秦诚站起来。
赵欣颖把药碗搁在案角，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了他一下——跟她在北疆的时候巡完营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他的眼神一样，确认他在，确认他没事，然后收回去。她说："你回去吧。明天早起带小燕去看地，她这人耐不住等。"
秦诚走到门边，拉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赵欣颖又说了一句："秦诚。"他停住，偏过头去。赵欣颖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符纸了，没有看他，背对着他说："泉州的风比北疆湿，你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严了，别贪凉。"
秦诚在门边站了片刻："知道了。"他跨过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符纸被叠起来的唰唰声，很轻，像书页合拢之前的最后一道动静。
他回自己那排屋子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月亮——还没到满月，缺了一小块，但已经亮得能让地上的影子显出来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和榕树叶子淡淡的涩味。乔小燕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熄了，赵欣颖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点微光，像一小颗沉在暮色深处的琥珀。泉州港的潮水还在退，退得很慢很稳。秦诚掀开竹帘进去了。他把窗户按照师姐说的关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