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公国与东夏帝国建交的国书,是艾尔莎亲手送到泉州港的。
她比普鲁士信使船早到了三天。从柯尼斯堡出发的时候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外交官制服,头发梳得比在泉州的时候整齐,但双马尾还是双马尾。她站在码头上把国书递给秦诚,左手按在国书封面的普鲁士灰底黑鹰纹章上,右手垂在身侧。递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我母亲让我转告你,普鲁士欠东夏一次。留影球在北海沿岸传开之后,普鲁士的工坊主和矿工集体要求跟所罗门家开战。如果不是你的船队在东夏海域拖住了所罗门私军的注意力,普鲁士舰队在北海会被包夹,胜负的结果会反过来。”
秦诚接过国书拆开看了一遍。格式比他想的标准——开头是普鲁士公国女王阿玛莉亚·冯·克莱斯特致东夏帝国女皇苏清颜,中间是建交条款和通商细则,结尾是女王本人的签名和钢印。他合上国书收进怀里,说:“你先住下来。回函我让人拟了送到京城,女皇签完之后会派人送回普鲁士。”
艾尔莎在泉州港住下的第二天,普鲁士内战的最后消息从北边传来了。所罗门家族在北海海战之后的残余势力撤进了莱茵河源头的一处山区要塞,大约两百人,包括了族长所罗门·本·亚伯拉罕、他的长子以撒。次女莉亚·本·所罗门在名单上被标注为“下落不明”。艾尔莎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秦诚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莉亚在我离开柯尼斯堡之前就离开了家族。她带了一艘小型魔导艇往南走了。我母亲的情报网在北海海战之前收到过一条消息,说她去了南方,具体去哪个国家没有追踪。”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跟以撒不一样。她管财务管了十几年,看见过那些账目背后的东西。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家族任何资产。所罗门家的余孽名单上只有她父亲和哥哥。”
秦诚站在廊下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他把那份名单折好收进怀里,目光在南方的海面上停了一瞬——那个方向覆盖着东夏的东海、南海和更远的水域。他没有再提这件事。
所罗门家族其余顽抗分子在莱茵河源头的山区要塞被围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夜里,要塞内部传出了异常的能量波动。赵欣颖在泉州港最先感应到异样。那天凌晨,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说感觉有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上来了,像有人把一扇很重的门从内侧推开了。她拆了千里镜擦拭镜片又装回去,望向西北方向的天色,说了一句:“莱茵河源头。亚世界的屏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秦诚站在城楼顶上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道光从莱茵河源头的山脉方向升起来,颜色很暗——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像一种烧了很久的余烬突然被风重新吹亮了的颜色,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把西北方整片天空照成了灰紫色。巫幼禾的罗盘指针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停在了西北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佐藤樱子的白玉剑在鞘内震颤,裂纹里的光芒从青色变成了暗蓝再变回青色,频率跳了好几轮才稳定。奥莉薇娅的暗金色瞳孔在那一刻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赵欣颖站在秦诚旁边,她望着西北方那片灰紫色的天光,说了一句话:“亚世界之间的屏障本来就有缝隙。精灵的黑森林、矮人的阿尔卑斯矿脉、血族的北极冰原禁域——那些地方跟主世界只隔了一层很薄的壁。所罗门家开的那扇门把整面壁震松了。那些入口现在全部通了。”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后来被普鲁士的记录官统一写进了第一份《百族苏醒备忘录》。备忘录开头用了一句概括:“所罗门家族余孽在莱茵河源头启动献祭仪式,打开深渊裂隙。裂隙本身在次日自行闭合,但其引发的灵力震荡传导至整个大陆范围内的亚世界入口,导致多处入口的屏障失效。”
三个主要的亚世界入口几乎同时被打开。
第一个是矮人族的入口。在阿尔卑斯山脉中段的一处山体内部,那里本来只有一条被落石堵死的旧矿道。那天夜里,矿道深处传来持续的震动,然后堵在矿道口的落石从内侧被推开了。矮人族从矿道里走出来的时候,领头的矮人用火把照亮了裂谷出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变了颜色的天空。他朝身后喊了一句矮人语,整条矿道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步伐沉重但整齐,跟很久很久之前地下工坊里的铁砧节拍完全一致——像是睡得太久,一走就踩回了自己的节奏。
第二个是精灵族的入口。在黑森林深处有一棵被当地人叫作“沉默之母”的老橡树,树围粗到六个成年人合抱不拢,树根下有一圈被落叶掩埋的石头围成的圈。那天夜里,石头围成的圈内部开始冒出淡绿色的光,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来,像树根在呼吸。精灵从光圈里走出来的时候,最先踏出光圈的那个精灵站在老橡树的根部,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然后朝森林深处走了一步。她走过的地方,脚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冒——不是草,是更细的浅绿色苔藓在旧的落叶层下面生长,像她的足迹本身就是种子,每踩一步都在生根。
第三个是血族的入口。那扇门在北极圈的冰原深处,在北纬七十度左右的一片永久冻土带中央。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水下洞穴,深不见底,终年不冻,被当地猎人称为“暗眼”。那天夜里,“暗眼”的内部开始涌出暗红色的光,透过冰层和海水照亮了整片冰原的底部。血族从水面上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溅起水花,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血族女性——苍白色的脸、暗红色的瞳孔——在冰面上站了片刻,让北冰洋的寒风把从水下带上来的湿气从她身上吹干。她站在极昼的日光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瞳孔里的暗红色在冰面反射的强光里缩成了两道细缝,像血管在眼球表面重新开始流动。她沿着冰面朝南走了几步,身后的冰层缝隙里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苔藓正在缓慢地延伸,像它们的根系被她的脚步声唤醒了,正在冻土的裂缝里重新生长。
其他亚世界入口也陆续被灵力震荡震动,开启了通路。兽人在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洞穴入口附近醒来,他们的嗅觉比视觉先恢复,第一个兽人用鼻子嗅了嗅洞口的空气,用兽人语低声说了一句“变了”。树人在北欧针叶林深处从树木形态重新变回移动形态,他们的根须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块未化的冻土,在地面上留下一排深深的凹陷。在海峡对岸的岛屿上,一群长着透明翅翼的细小生物从岩缝里涌出来,在晨光里聚成一片流动的闪烁光带,穿过海面朝大陆方向飞去。
秦诚收到第一份关于这些苏醒种族的报告时,正在泉州港的码头边看乔小燕新到的货单。信使从北面来,马背上的文件袋里塞了三份不同笔迹的急报,内容大致相同——阿尔卑斯山脉有矮人从矿道走出、黑森林的“沉默之母”树根下有精灵出现、北极圈“暗眼”附近发现血族活动的痕迹、喀尔巴阡山脉有大量未知生物踪迹。赵欣颖在他旁边看完了最后一份报告,把纸页叠好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所罗门家最后那批人献祭开的那扇门,把亚世界之间所有入口的屏障全部震松了。矮人从阿尔卑斯、精灵从黑森林、血族从北极圈的禁域——它们是从自己的入口走出来的,不是从莱茵河那扇门出来的。”
秦诚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收进怀里。他站在码头上没有说话,泉州港的潮声在他背后一涨一退。
他转身走进城楼东侧的屋子。巫幼禾的轮椅停在桌边,佐藤樱子的白玉剑搁在桌上,奥莉薇娅坐在窗台上,暗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着。艾尔莎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搁在加特林的枪管上。乔小燕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新到的货单。
秦诚把那些报告搁在桌上,只说了一句:“精灵和矮人苏醒的事,让奥伦塔体系内部自己处理。西边那些公国的领土和条约,由它们自己定。东夏不干涉西边的事。”
他说完之后在桌边坐了下来。诸侯剑的剑柄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把诸侯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伸手拿过乔小燕手里的货单看了起来。窗外泉州港的潮声还在响,一重一重地铺在暮色里,跟西边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