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军功爵制改革推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特雷弗已经把第一百人队的挂名岗位全部清除完毕。物资配给记录册上的“实际在岗”栏位全部填满了。莉莉丝看完季度汇报之后把纸叠好搁在桌面上,抬头看了卡莲一眼:“她三个月没有休息过了。你去拉她。”
卡莲说:“我一个人拉不动。得再加一个人。”
当天傍晚卡莲站在金雀花家族旧址的训练场边缘,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金雀花公爵刚结束当天的训练,在那根空旗杆下面站着:“她没有自己停下来过?”
“没有。”
“那就拉。”
第二天清晨,维拉·夜月还在桌前看新到的巡逻记录时,门被推开了。卡莲站在门口,金雀花公爵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维拉放下笔:“你们要带我去哪?”
卡莲说:“王宫内部有一个亚空间。你来了三个月还没有进去过。”
“什么亚空间?”
金雀花公爵说:“去了就知道。”
她们穿过三道需要卡莲用身份印才能打开的门,最后停在了一扇银灰色的门前。卡莲推开门的时候,门后透出来的光比禁域的矿石光更亮、更均匀,像日光但更柔和。
门后面是看不到边际的水面,蓝色的,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消失的地方,水面静止,没有波浪。
卡莲已经走进了门内,她的袍角扫过水面的时候没有湿:“血族王宫的附属亚空间。功能是游泳。水有浮力,不会沉底。”
金雀花公爵从维拉身边走过去,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的暗金色长袍变薄然后消失,露出深蓝色连体泳衣。后背有一道细长的系带沿着脊柱的走向垂下来。
维拉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那根系带上停了一瞬。卡莲站在水边,黑色连体泳衣的边缘沿着锁骨走了一条干净的弧线。她转过身来:“你站在那里,是要等我们过去把你拉进来?”
维拉说:“我没有泳装。”
卡莲从门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件叠好的浅银灰色泳装,展开的时候维拉看见了它的全貌——布料大约只有手掌的两倍那么大,肩带细得像两根线,上身和下身的覆盖面积加起来不到一只手的面积。
维拉盯着那件泳装看了三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向上蔓延了一层暖红色。她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这个不行。”
卡莲举着泳装往前递了一寸:“为什么?”
“布料不够。”
金雀花公爵从水边走过来,站在维拉的另一侧:“你穿上去之后,布料不够的地方会被水遮住。”
“水是透明的。”
“水折射光,看起来会比你想象的多。”
维拉的目光在那件银色布料上停了一瞬,又立刻移开。卡莲嘴角弯了一下,把泳装塞进她手里:“去隔间里面穿。换好之后如果不想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
隔间门合上后安静了很长时间。门开了半掌宽的缝隙,维拉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系带。”
卡莲走到门边,把手伸进缝隙里。她的指尖碰到了维拉肩胛骨外侧的皮肤,然后摸到了细绳,穿过绳圈拉紧,打了一个结,指尖沿着系带的边缘滑下来,停留在肩胛骨外侧一个呼吸的时长,然后收了回来:“另一边呢?”
门缝里安静了一息:“另一边……系好了。”
“那为什么这一边要等?”
“……够不着。”
卡莲的嘴角在门板外面弯了一下,没有让声音传进去。
隔间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维拉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薄纱罩衫的下摆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浅银灰色的细带背心沿着锁骨的弧线走了一道,罩衫在腰侧贴成半透明。她没有走出来,目光落在门框边缘的矿石纹路上。
卡莲偏着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肩头落到腰侧,又落到她按着下摆的手指上,然后收回来:“你站在门口不出来的话,是打算让我们一直看吗?”
金雀花公爵从水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漫射光里亮了一下。她的视线从维拉的耳根滑到颈侧,又滑到她按着罩衫下摆的手指上,然后移开了:“你穿都穿上了。站在门口的时间越长,我们看的时间越长。”
维拉迈出隔间,走到水边,脚尖碰了碰水面,像在确认温度。金雀花公爵从她身后走近,一只手穿过她腰侧与手臂之间的间隙,碰到了她肩胛骨外侧的布料边缘,轻轻拉了一下那根系带的结,把它拉正了。她的指尖在系带结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确实被拉正了,然后松开了手:“刚才卡莲系的时候偏了一点,现在正了。”
卡莲在另一侧弯了一下嘴角:“偏了半毫米。”
维拉的耳根在那一刻比刚才更深了一个色号。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金雀花公爵,然后转回来,走进水面。她下水的时候金雀花公爵也跟着入水,水花溅到维拉的肩侧,湿发贴在她的锁骨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卡莲已经在水里了,浮在水面上看着她。
维拉说:“我先试一段。”
她俯身向前,手臂切入水中。划水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推进力集中,整个人像一条紧贴水面移动的暗线,手臂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腿部的摆动幅度被压到最低。这是武装泅渡的姿势。
但她游了大约十米之后,方向偏了大约十度。
金雀花公爵从她身侧经过,她的姿势更舒展,划水一次前进的距离是维拉的两倍。她在经过的时候偏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水面上方亮了一下:“你游偏了。你刚才没有注意到方向已经偏了。”
卡莲从另一侧游上来,她的划水幅度更大,在超过维拉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你这个姿势是渡河的姿势。但这里没有河岸,不需要你判断对岸的位置。你需要判断的是自己的方向。”
一公里处,维拉在最后面。卡莲领先大约一个半身位,金雀花公爵保持在两人之间。卡莲停下来,浮在水面上,偏头看着维拉从后方接近,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你在渡河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别人都到对岸了,你还在找方向?”
金雀花公爵也放慢了速度,浮在维拉前方不远处:“她的节奏没有变过。她只是在判断方向的时候花的时间比我们长。”
维拉经过金雀花公爵身侧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看过来的目光在金雀花公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去,继续向前了。
她的速度从那一刻开始缓慢提升。不是突然加速,是一种持续均匀的变化——划水幅度没有变大,频率没有明显增加,但每一下划水的推进力都在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提升,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机器正在从待机状态进入稳定输出状态,各项指标正在逐个回归到预定值,输出曲线在初期短暂的振荡之后迅速收敛至目标值。
金雀花公爵在二公里处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在接近。金雀花公爵加速了一小段,然后再次回头,发现那个间距并没有拉开。
三公里处,维拉已经追平了金雀花公爵。她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加速,没有任何变向。金雀花公爵看着她从自己旁边经过,她的肩背线条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划水幅度和频率从调整完毕之后就没有变过。
金雀花公爵在她的侧后方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跟了一段。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比之前略重了一些。
卡莲在哪里?在一公里半左右就停下来了。她浮在水面上,蝶泳的动作慢到了接近静态的程度,只有手臂偶尔抬起来划一下水,让自己不沉下去。她偏头看着远处两个正在变小的轮廓,没有再追。
四公里时,金雀花公爵的划水幅度收窄了一线。她在长距离后开始有意识地缩短划水距离来维持速度,但前方那个轮廓在持续加速,她的速度还在提升,直到她的划水频率和推进力达到了一个稳定的峰值,然后保持在那里,像一艘进入巡航速度的船,不再加速也不减速。
五公里处,金雀花公爵停下来。她浮在水面上,看着前方那个浅银灰色的背影继续以恒定的速度向前移动。她从一公里开始一路追,在二公里时逼近,在三公里时被超,在四公里时开始被拉开。现在五公里了,她停下来,看着那道背影依然保持出发时的节奏继续前进,距离她越来越大。她的呼吸比出发时快了两拍,而维拉的呼吸跟出发时一样,没有变化。
维拉到达某一点后折返。回程的速度比去程慢了一些,但她的节奏没有乱,划水的间隔在回程的后半段开始略微拉长,但频率的递减是均匀的。
她在起点附近停下来,水从她肩头往下淌,浅银灰色的泳装湿透之后几乎完全贴在她身上,薄纱罩衫半透明地贴着她的腰线。她的呼吸比出发时重了一些。
卡莲从水面上直起身来,走近。水面在她腰间停住,她在距离维拉大约一臂的位置停下来,偏头看着她:“你游了多少?”
“十公里多一点。”
卡莲的目光从她的肩线滑到腰侧,然后落在她还在微微起伏的肩胛骨上:“你出发的时候我们都在笑你。一公里的时候你游在最后面,我在前面回头看你的手,看到你游偏了方向。五公里的时候你游在最前面,金雀花公爵追不上你了,我在后面连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你变远。你游完回来,我们还在。”
金雀花公爵从远处的水面上出现,她游到了距离维拉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才停下来。她的呼吸比维拉重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游完之后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你游在最后面的时候我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可以不用渡河的姿势游。你游在最前面的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只是需要一段距离来证明。”
维拉站在水中,呼吸正在恢复正常。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卡莲,又看了一眼金雀花公爵。她的耳根还残留着一层没有完全褪尽的暖红色,像刚从水底浮上来时贴在皮肤表面的光。
卡莲说:“你刚下水的时候,你的手指在碰到水面的那一刻顿了一下。我以为你在犹豫,后来我意识到你只是在水里找自己的位置。你出发的时候游偏了方向,你找到自己的位置之后,就没有再偏过了。”
金雀花公爵说:“你找到自己的位置之后,用了三公里追上我,用了五公里把我甩开。你游完十公里回来,你穿着的那件泳装从你下水的时候就在你身上,出水的时候还在。”
卡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维拉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掩嘴角,她的笑声在水面上散开,漫射光把她侧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说:“你刚下水的时候手是攥紧的。现在松开了。”
维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从攥紧的状态缓慢地展开,一根一根地恢复到平摊的状态,像在确认它们还能够被打开。她的手确实松开了。
她仰面躺在水面上,手臂从身侧展开。光线从上方均匀地照下来,没有影子,没有遮挡,水面的蓝色在她四周延伸出去,看不到边界。卡莲站在原地没有动,金雀花公爵在她另一侧也没有动。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说话时的靠近已经比入水时缩小了,卡莲离她大约一臂,金雀花公爵也在那个范围内,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们之间的空气。
卡莲的指尖在水面上拨了一下,水的波纹从她指尖扩散到维拉的肩侧,然后散开了:“你穿着那件泳装从隔间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你的耳根是红的,你的手按着罩衫的下摆,你的目光停在门框的矿石纹路上,你不看我们,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现在躺在水面上,眼睛是睁开的。”
金雀花公爵站在她另一侧,弯腰的时候发梢扫过水面,然后她伸出手,把指尖落在维拉摊开的手指之间。她没有碰到她,但她的指尖停留的位置就在她的指缝上方,那个距离比触碰更近:“你出发之前,我帮你看了一眼方向。你回来之后,你可以自己判断方向了。你游了十公里,来回都没有再偏过。”
水面起风了。那阵风从卡莲的方向吹向维拉,从金雀花公爵的方向吹向维拉,穿过她们之间那一段被水浸透的距离。维拉侧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金雀花公爵搁在水面上的手指上,然后落在卡莲垂在身侧的手上,然后收回来。她躺在水面上没有动,她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蜷了一下,不是要握住什么,只是确认它们还能动。然后她放松了,重新摊平手指。
卡莲在风里笑了一下,这次笑声持续得比刚才长:“你刚才说布料不够。你游了十公里,布料没有少。你穿着这件泳装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游完十公里回来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你觉得布料不够,但你在水里待了那么久,它还在你身上。你松开了手,它也没有掉。”
风从她们之间的水面掠过,波纹在光的折射中散成细碎的亮片,像一声没说完的笑,正在被水接住,然后继续向前传递。金雀花公爵的指尖在维拉的手指上方,她侧过头来,嘴角弯着。风停在那根线收束的地方,带着那片水光,穿过她们之间那段已经缩短到不需要再缩短的距离,落到水面尽头那片均匀的蓝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