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幼禾的腿，在长白山脉以北的某个午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
那几天她们正停在一处被风削平了脊线的山坳里，北面有一道低缓的土坡挡住了从极地方向灌过来的冷风，干燥的风从坡顶翻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温度。佐藤樱子把白玉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石头上，用一块旧布擦拭剑身上结了一层薄霜的裂纹。奥莉薇娅抱着幼龙坐在山坳深处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岩面上，幼龙蜷在她怀里，浅金色的鳞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巫幼禾的轮椅停在佐藤樱子旁边，轮辐间的缝隙里夹了几粒干结的泥块，是她从长白山一路向北、穿过被山洪冲刷过的谷地时碾碎的碎石和干土混合的痕迹。她把罗盘搁在膝盖上，指尖按在盘沿，指腹能感觉到针在轻微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脉深处缓慢上升，涌动的方向不确定，但正在接近地面。
萧红菱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脚步落地的声响，她是在山坳入口处的风影里站定的。她的身形在那一瞬才出现，从淡到实仿佛已经在那个位置待了很久，只是到现在才决定被人看见。佐藤樱子第一个侧过头去，手按在白玉剑的剑柄上，但萧红菱没有说话，只是朝巫幼禾的方向走了一步。
巫幼禾的罗盘指针停止了晃动。铜盘面上的指针在那一刻定住了方向，不是指北，是朝着萧红菱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持续地吸引过去，停在那里之后就不再移动了。
萧红菱的声音不高，声线平而稳：“巫山神女的灵力在你体内停了很多年，停在你膝盖以上、脊椎以下的位置，堵住了你的经络通道，但没有散去。那些灵力还在你体内，只是没有被引向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它不需要，是你没有找到引导它的方法。”
巫幼禾说：“我娘把它留在我体内的那一夜之后，它就停了。它在等一个方向。等了好久。”
萧红菱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她片刻，然后抬手——动作不快，在触到她膝盖上方大约半寸处停住了，没有再近。她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巫幼禾感觉到膝盖上方的温度正在从骨骼深处缓慢地向外散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最深处被唤醒，沿着她的经脉向上走，走到膝盖上方的时候停住了，然后转了一个方向，沿着她的股骨向下滑，经过膝关节，然后继续往下，直到触及足踝。
她的脚尖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是回应。她的脚趾在那一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沉睡很久之后第一次回应一个信号，信号到达的时候肌肉在几息之内做出了反应，从感应、接收、转化到输出，整个过程是连贯的。
巫幼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她的脚趾确实动了，幅度不大，是从鞋面内侧传出来的轻微的起伏。她的罗盘从膝盖上滑落下来，在落地的过程中被佐藤樱子的手接住了。
萧红菱站起来退了一步：“你身上的灵力已经全部吸收了。剩下来的事情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需要你自己控制它。”她说完之后没有停留，在佐藤樱子能开口之前就已经转身走向了山坳入口，脚步声在碎石面上持续了几步，然后消散了，像一只飞远了的鸟被风带过了山脊，剩下的只是空气被重新填满的余响。
佐藤樱子蹲在巫幼禾面前。她的目光从巫幼禾的膝盖移到她的足踝，然后说：“你动一下脚趾。”
巫幼禾动了一下。她的右脚脚趾在鞋面内侧拱起了一小片形状，然后放平了。
佐藤樱子说：“另一只。”
左脚也动了。
佐藤樱子没有笑，但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的膝盖能抬起来吗？”
巫幼禾尝试了一下。她的右膝在那一刻向上抬起了大约半寸，然后落回去了。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膝关节的弯曲幅度不大，支撑它的力量也是短促的，但它在那一瞬间确实完成了弯曲、保持和放松的过程，顺序正确，每一个动作都发生在应该发生的位置上。
佐藤樱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她的膝尖外侧。然后她伸出手掌，用掌根在巫幼禾的膝盖正下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用力叩了一下——她用的是西医书上记载的法子，一本从奥伦塔帝国传过来的旧籍里描述的检测方法，在苏清颜那个朝代由西幻帝国遗留的医学文书转译而成。书里写：“以掌击髌下之筋，其足当踢举，不待意动，自应于手。”意思是手叩击膝盖下方的筋腱时，足自然会向上踢起，不需要意识控制。掌击之后，巫幼禾的小腿在那一刻猛地向上弹起了一线，足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回原位。动作是无意识的，来去之间没有犹豫，纯粹是肌肉受到叩击后的自动反应。
佐藤樱子看着那根足尖在半空中停顿的位置，然后说：“你的腿有反应了。”
她把巫幼禾从轮椅上抱起来，让她站在地面上。巫幼禾的脚尖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佐藤樱子的肩头。佐藤樱子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手掌贴在她另一侧腰间，把她向上托了一下：“你站的时候，你的腿已经能撑住一部分重量了。”
佐藤樱子站在她身后，双手扶在她腰侧。她把巫幼禾的身体重心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带，然后说：“你走一步。”
巫幼禾的右腿向前迈了一步。她的脚尖落地的时候在发抖，膝盖的弯曲角度比正常的步态偏了大约十度，脚掌落地时重心移动的路径不是直线，她迈出去的脚和支撑脚之间的过渡不够顺畅，她的脚踝在落地那一刻向外偏了一点。佐藤樱子的手掌在她腰侧收紧了，把她的重心扶正，然后说：“继续。你走的时候不要看脚，看前方。”
巫幼禾走了第二步。她的左脚跟上来的时候，重心从右腿转移到左腿的过程比第一步慢了半拍，她的膝盖在承受身体重量时出现了一次抖动，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一次呼吸的长度。佐藤樱子的手掌在她腰侧没有离开过，她移动脚步的幅度很小，始终保持在可以接住她的范围之内。
巫幼禾走了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腿在抬起时又出现了一次抖动，这一次抖动的位置在膝盖下方，从膝关节的外侧开始向内侧摆动，像一股力量试图找一条路穿过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那扇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但门缝已经足够让那股力量通过一段距离，剩下的部分还在试图通过。
第四步落地的时候她的身体朝佐藤樱子的方向偏了一下。佐藤樱子的手掌在她腰侧收紧，把她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她的胸骨隔着衣料抵在巫幼禾的肩胛骨之间，位置稳定，没有随着巫幼禾身体的晃动而偏移。那层衣料很薄。巫幼禾在那一瞬间侧过头去，她想要调整自己的位置，不是要离开，只是想要确认佐藤樱子没有被她撞到。但这个动作让她的重心更加不稳，她的右膝在那一瞬间又弯了一下，朝着佐藤樱子的方向弯了过去。
佐藤樱子没有后退。她的身体承受住了那个重心转移，让巫幼禾靠着她站稳了。她的胸骨仍然抵在巫幼禾的肩胛骨之间，她的手臂绕过巫幼禾的腰侧扣在她腰前，指腹贴在她的腰线上，拇指按在她腹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你的腿在发抖，因为它在重新学习怎么撑住你的重量。你走了四步，它记住了这四步的动作顺序，但力量还没跟上。你的膝盖需要支撑力，大腿需要收缩力，足踝需要把重心稳定在正中。你的腿还在重新适应自己的存在方式。”
巫幼禾说：“我的腿在抖。”
“那就在抖的时候继续走。”
第五步，巫幼禾的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脚尖落地时的角度比第四步正了大约两度。她的膝盖在支撑她的体重时依然在抖，但抖动的幅度比第四步小了一些。第六步，她的左腿跟上来的时候，她的重心出现了偏移，朝着佐藤樱子的方向偏了过去，但没有超出她能够扶住的范围。佐藤樱子在那一刻收紧手臂，她整个人都靠在了佐藤樱子的怀里，身体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完全压在了佐藤樱子身上。她的胸骨贴在巫幼禾的肩胛骨之间，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条正在重新弹回它原本的弧度，回弹的力量从接触面开始向外释放，经过肩胛骨、经过脊柱、经过腰线的弧线。
巫幼禾的呼吸比走之前快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向前方，她说：“我可以再走几步吗？”
佐藤樱子说：“你可以走到你不想走为止。”
巫幼禾走了第七步。她的右腿落地的时候，她的足踝没有向外偏。她的膝盖承受住了重心转移。她的左脚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把全部重量放在佐藤樱子身上了，她的腿正在缓慢地恢复对重量的控制，从每一次落地的尝试中收回一部分反馈，然后在下一次落地时使用。她的脊背贴着佐藤樱子的前胸，靠着的姿势在行走过程中一点点松开了，她的膝盖还是软的，她靠着佐藤樱子的身体才能保持平衡，她的腿在踏出每一步时都会微微颤抖。但她的方向是对的，正在从站不稳走到能走。她的腰线仍然贴着佐藤樱子的指腹，她还在呼吸，她的身体已经在慢慢适应了。走了大约第十步的时候，她的左腿落地时出现的抖动频率明显降低了，像一段已经被反复调试过的乐器，正在接近它应有的音准。
她停下来。她的足尖在地面上停住，她的膝盖没有弯，她的身体没有再往佐藤樱子身上靠。她只是站在那里，以自己的力量撑着。然后她松开了扶着佐藤樱子的手，动作不快不慢。她的脚在地面上停住了，她的膝盖没有弯，她的身体没有再偏移。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恢复到平稳，久到她的腿不再发抖，久到她确认自己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也能站在这里。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然后她迈了一步。一步跨得很短，但她的脚落地的时候是稳的。然后她的左脚跟了上来。
奥莉薇娅的声音从岩面方向传过来：“她的腿，现在能动了。”
佐藤樱子站在巫幼禾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巫幼禾的腰，但她的手臂还没有完全垂下去，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看着巫幼禾的下一步落地，然后把手放下来了。她的手指从巫幼禾的后背上收回来时，碰到了她中衣的边角。那片衣料被她的手指碰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极轻的褶皱，正在随着巫幼禾的呼吸慢慢平复，那平复的进度很慢，好像那道褶皱本身也想在这个位置上多停一段时间，不急着回到最初的样子。巫幼禾在暮色里继续迈步，她的步伐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调整重心，停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的头发被风从肩侧吹到背后，有几缕落在了佐藤樱子垂着的手背上。风停之后那些发丝留在她的指节上方，没有滑落下去，也没有被风吹走。她回头看了佐藤樱子一眼：“你刚才一直站在我身后，没有离开过。”佐藤樱子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们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她说：“等你走稳了。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