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诚回到帝国魔法学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信天翁降落在巴黎西侧的空地上，他跳下机舱的时候膝盖着地的力量比平时重了一线，在落地后迅速恢复平衡，站直，没有回头确认飞行器状态，直接朝学院方向走去。艾尔莎在他身后锁好机舱，莉迪亚走下后座时站了片刻，目光从他走远的背影收回来，没有跟上去，转向了宿舍楼的侧门。秦诚穿过学院西侧围墙的阴影，走过老档案楼北侧那道灰白色裂隙所在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裂隙已经被填上了，填料是新的灰浆，颜色比周围的旧石料浅一个色号，表面平整，没有留下修补痕迹。他在裂隙前停了一瞬，确认它的位置后没有停顿，继续沿着围墙根走回宿舍楼。
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袍袖的宽度和剪裁方式与学院学生的制服不同，袖口的缝线比学生制服多一道暗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那人看见秦诚走进院子，没有移动，等他走到门口才开口，声音不高：“校长在等你。主楼顶层，东侧书房。他已经等了你一段时间了。”
秦诚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留，转身沿着宿舍楼侧面的通道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暮色中。秦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回房间，穿过宿舍楼的走廊和门厅，沿着主楼的台阶一层一层向上走。主楼顶层的走廊比下面窄，两侧墙壁上嵌着几块保存完好的旧神殿时期矿石，矿石表面已经被打磨过多次，在暗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暖色。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框的材质与学院其他房间不同，是铁灰色的，表面没有漆，露着原木纹理，纹理走向一致。他在门口停住，抬手敲了一下，门从内侧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比走廊亮一些的房间。墙壁上嵌着更多的旧矿石，排列比走廊里的更密，光线的来源在整间房间内分布均匀。房间中央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摊着几卷展开的图册，图册纸面已经泛黄了。桌后坐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后方，修剪得十分规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的边缘缝着一道暗色的镶线，与学院普通教授的长袍款式不同。他的目光在秦诚跨进门之后停在他身上，没有移动，从秦诚的肩线滑到腰侧，落在诸侯剑的剑柄上，然后收回到他的脸上：“你的剑是东夏的制式，剑柄缠的是暗红色丝绳，铁灰色剑鞘，剑格的形制与奥伦塔体系的单手剑不同。东夏的剑术体系和奥伦塔的剑术体系在发力路径上有本质区别，学院剑术班的基础课程不足以改变一个已经练了多年的人的肌肉记忆。我教过很多学生，也见过很多种剑术路数，你的剑法从我看到的课堂作业判断，它的核心支撑点不在奥伦塔体系的训练路径上。你来自东夏。”
秦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门内。他没有否认：“是的。我来自东夏。”
校长没有追问他的来历、目的或身份证明。他的目光在秦诚承认之后继续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停的位置与之前不同——从剑柄移到了肩胛骨两侧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秦诚的身体轮廓与呼吸的配合方式。片刻后，他开口说：“你的骨架结构和战斗痕迹显示你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主要使用长兵器，马槊或类似长度的器械。你的肩胛骨的平衡分布和灵力的循环路径与血族继承人的体质特征吻合——血族在初拥后，灵力的循环路径不会完全覆盖原有的运行轨迹，而是会形成两条并行的路径，一条短一条长，短的那条在肩胛骨下方形成明显的灵力沉积点。你身上有那条短路径。你不仅是东夏军人，你还是血族继承人，你是维拉·夜月。”
秦诚没有否认。他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没有碰剑柄：“你看得见灵力路径的分布？”
校长说：“我是帝国魔法学院的校长。这所学院在奥伦塔帝国覆灭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覆灭之后仍然存续。我的职责是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的身份，不是通过他带来的文件或口头介绍来判断，而是通过他身体里留下的痕迹来判断。每个在学院里停留过的人都会留下一些痕迹，你留下的痕迹比大多数人都深。”他伸手从桌面上那几卷泛黄的图册中抽出一卷，展开平铺在桌面上，转向秦诚的方向，“你从伊瑟拉姆岛回来了。你在岛上看到的那道灰白色气体，不是第一次出现。帝国魔法学院的旧神殿文献中保留了一份关于它的记录，文字记载不完整，残缺严重，部分内容被墨水或纸张老化模糊了。它被归入旧神殿时期‘未分类能量体’的条目中，是当时的记录者无法准确命名的类型之一。记录中提到它会在固定的时间间隔内沿固定路径移动，不会偏离方向，不会因地形变化而改变路径，也不会在途中停留。它经过的地方会在表面留下一层灰白色沉淀，那些沉淀物在记录中被称为‘静息层’，记载中提到它们在静置一段时间后可能会发生形态变化，具体的发生条件和变化形式记录缺失。记录中有一句话，‘静息层若遇活物，或生变数’。意思是如果静息层与活物接触，可能产生未知的变化。”
秦诚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卷图册。图册上的字迹是旧神殿时期的字体，笔画的形态与奥伦塔帝国后期的书写方式不同，每个字的转折处更圆，收笔更轻。他在图册的边角处看到了一行批注，字迹比正文细，是后添加的，没有署名，批注的内容是：“同物曾现于前朝末代，遭守门人镇之，其法已失传。”
秦诚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守门人是谁？”
校长把图册合上了：“守门人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创立者。旧神殿时期留下的记录中，关于他本人的记载很少，大部分细节已经随时间缺失。这座学院是他在旧神殿倒塌后建立的，他在建立学院的同时也在整理和保管旧神殿时期遗留的知识和文献。他在那段时间里可能处理过一次与混沌相关的事件，将那件事的记录保存在旧神殿时期的档案中，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档案逐渐变得不易查找，部分记录也因年代久远而出现缺失或损毁。那行批注提到的‘其法已失传’，指的是那座守门人当时用来压制混沌的方法未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后续的记录者也无法通过现有文献进行还原。但帝国魔法学院与光明女神教廷的保守派系一直保持着合作联系——他们在旧神殿时期的研究记录和文献保存方面与学院方向一致，各自保存的档案也在长期合作中进行了交叉核对和副本交换，使双方的记录都得到了补充和备份。保守派系认为混沌是一种需要被理解的东西，而不是被消灭的东西，这与守门人的立场一致。”
秦诚说：“你找我，是因为你认为我能找到那条路。”
校长说：“你身上有两种力量。东夏的符法和血族的体质，它们在不同程度上与混沌的原始记录相关——守门人在镇压混沌时使用的方法之一，与他记录中提及的‘多源灵力交替输入’有关。你在伊瑟拉姆岛上看过混沌气体经过的过程，你在巴黎也感知到了它的方向，你已经掌握了它的运动轨迹和覆盖范围。你能在它再次经过时占据正确的位置。我不需要你找到失传的魔法，我需要你站在混沌的路径上，在它经过的时候挡住它，等我们找出压制它的方法。”
秦诚说：“你需要多久？”
校长说：“不知道。帝国魔法学院与光明女神教廷保守派的合作联系已经建立了一段时间，双方档案的整理和对比工作也在同步推进。那行批注的记录者没有留下名字，但他提到的‘其法已失传’说明他可能没有来得及把完整的压制方法整理出来，也可能他已经整理过了，但文件在后续转移中丢失了。我需要你站在它再次经过的位置上，挡住它。”
秦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合拢的图册。图册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纸板边缘，颜色比周围的旧纸深。他开口说：“它的移动方向是西北偏西，速度恒定，不会因地形或障碍物改变方向。我会站在它的路径上等它。如果你找到了压制它的方法，在它到达我的位置之前送过来。”他没有等校长回答，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铁灰色的门框在矿石光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他沿着走廊走回楼梯口，没有再回头。走廊尽头的矿石光还在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的边界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方向，等待着被确认，等待着被重新走过。那道边界的轮廓在走廊尽头的墙面上停住了，没有再向更远处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