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气体穿过伊瑟拉姆岛之后，岛屿的颜色没有恢复。它覆盖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持续存在的灰白色粉末，覆盖在地表、岩石、建筑残骸和一切曾经被接触过的物体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哑光，不反光，不折射，像一层已经干透的水泥正在缓慢地硬化，将下方物体的表层结构锁在它被覆盖时的状态。教廷和魔王军的主阵地都撤离到了岛屿北侧的高地，双方都避开了那片被灰白色气体覆盖的区域。教廷阵地在撤离过程中有部分伤员没有被及时带走，他们在气体经过后仍被留在原地。魔王军的营地中也有一些契约生物在气体经过后失去了与契约之间的联系，契约印记在接触气体后缓慢变淡，印记的残影在印记本体消退后继续存在于原处，在几息之后才开始自行消散。
第一批变异出现在灰白色气体穿过岛屿后的第二天傍晚。地点是教廷阵地外围的一处临时医疗点，撤离时被遗弃在那里的一名伤员，他的左腿被魔王军之前的攻击打断，伤口在气体经过前已经用绷带简单包扎过。他的同伴在撤离时没有来得及带走他。第二天傍晚，他站了起来。
他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腿上的绷带已经被撑破了，残留在表面的灰白色粉末从绷带边缘脱落，露出下方的皮肤——皮肤的颜色已经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灰白，不再是活人皮肤的那种颜色，表面呈干燥的哑光质地，在日光下不反光。他的行走姿势不同于人类或血族，他的重心不在脚掌上，而是在脚掌和脚趾前端之间的某个位置。他的上半身随着行走出现明显的左右摆动，摆动的幅度和频率在每一次落脚时保持一致，像是已经被校准过的一种平衡状态。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失去了颜色，虹膜和瞳孔之间的界线正在消失，整个眼球呈现一种均匀的灰白色。他的移动方向在被观察到之后逐渐转向西北——那是灰白色气体离开伊瑟拉姆岛时相同的方向。
魔王军驻地外围，一只契约生物也在发生变化。那只生物在气体经过后已经失去了与契约之间的联系，契约印记在它体表消退后，它的身体开始收缩，表皮的纹理从粗糙变得光滑，在收缩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原有形状的轮廓特征，原本附着的毛发开始陆续脱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皮肤。它的身体在收缩到原来体型的大约三分之二时停止了收缩，然后开始重新向外膨胀，膨胀的方向与收缩的方向不同——原本有毛发的地方长出了新的角质层，原本有爪的地方被一种与表皮颜色相同的灰白色覆盖物取代，覆盖物在接触空气后开始硬化，像一层正在凝固的石膏正在缓慢地包裹它的四肢末端。它在变化停止后站起来，朝着西北方向走了一步。它的前肢落地时，灰白色的角质层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不像骨肉撞击的声音，更轻，像金属钝器在软土上拖过的声音。
观察者在不同区域报告了类似的变异。教廷的斥候在岛屿南侧的海岸线附近发现了一个人形轮廓，在灰白色粉末覆盖区边缘站立不动。斥候在确认其外形后判断它不属于教廷部队幸存者，也不属于魔王军的编制人员，它的外形特征与失踪的伤员或契约生物都不一致，它的站立姿势不像在休息，也不像在观察。斥候在保持距离的同时记录了它的外形特征，没有尝试靠近或接触，在确认它没有移动后返回了报告点。魔王军的巡逻兵在火山锥北坡的一处低洼地也发现了类似的变化——原先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层出现了局部的断裂和凹陷，凹陷边缘有新生的灰白色组织向外延伸，像是正在从内部重新排列。
魔王军的斥候在第二天中午确认了一处变异体的活动路径。一个人形轮廓沿着岛屿南侧的海岸线持续移动，移动速度不快，每一步的间距相等，在移动过程中保持了固定的朝向。斥候沿着它的移动路径跟踪了一段距离，确认它没有停留，没有转向，也没有减速，在靠近岛屿东南侧的突出角时继续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前进，在突出角处没有转弯，直接走下海岸线进入了浅水区。它进入浅水区后继续向前移动，身体在海水没过腰部后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步伐，水面在它经过后恢复了平静，没有产生持续的波动。斥候在观察后确认它已经离开了岛屿，他没有继续跟踪，转身返回了驻地。
秦诚在返回巴黎的途中感知到了伊瑟拉姆岛上的变化。他坐在信天翁的副驾驶座，在某个时刻睁开眼，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正在变亮的海面上：“那些被灰白色气体接触过的东西，有一部分正在被改造。气体没有完全离开岛屿，它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部分自己，藏在了一些活物的身体里。那些活物正在变成别的东西，在变完之前会被气体包裹住，不会被外界发现。在变完的一瞬间，它们会从气体中分离出来，变成独立的个体，然后开始移动。”
艾尔莎说：“它们往哪个方向移动？”
秦诚说：“西北。沿着气体的原路径。它们正在被气体推向同一个方向。”
莉迪亚在后座没有开口。信天翁在晨光中继续向巴黎方向飞行，下方海面上那道灰白色的气带已经看不到了，但秦诚能感觉到它在更远的地方继续前进，它的速度没有改变，它的方向没有改变。它的移动路径上可能存在更多被它改造过的活物，那些活物正在沿着同一条路径向前移动，以相同的速度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他放下挡风玻璃上的遮光板，调暗了仪表盘的亮度，让飞行器在晨光中继续飞行。他没有再开口。那道灰白色气体的路径正在向更远处延伸，它所到之处留下的东西还在继续移动，那些被改造的活物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运动状态，直到遇到下一个值得停留的位置。他需要确认它们会不会在到达那个位置之后停下来，还是继续向前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