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滴血

作者:CRISPR水杉树 更新时间:2026/7/31 19:55:43 字数:4554

秦诚从后山走回来的时候,唐墨在前厅廊下等他。他刚从蛊室确认完师兄的状态,在回到前厅之前已经告诉过秦诚了,秦诚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跨过前厅门槛时他的目光在唐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正厅中央那张桌面上。宗主坐在主位上,两侧站着几个弟子,桌面上放着那只铁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手稿。秦诚走进来的时候,宗主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窝和眉骨之间沉降了一层,速度不快,但持续地加深。

唐墨在正厅中央站定,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宗主,又看了一眼秦诚。他开口了:“你师兄死了。尸体还在后山蛊室里,维持着他倒下时的姿势,倒下的方向朝向正门,像是正在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在几个时辰前的事。宗主的手指没有动,她看着唐墨的脸,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多余的,然后她开口问:“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在确认的语气。“咒术加速到峰值之后,他的灵力结构在几个时辰内完全崩解了。蛊虫在他体内扩散到最后一层组织时,他的经脉已经无法维持灵力循环的正常运作,诅咒在经脉完全崩溃的同时完成了最后的收束。他的灵力在他体内停止了流动。”唐墨说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他看着宗主,“他是朝着门的方向倒下的。”

宗主侧过头去看着桌面上的铁盒,盒子里摊着的手稿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位置,她侧过头来问了一句:“那个咒术师在哪里?”唐墨说:“还在找。他施咒的时候留下的灵力痕迹被他自己抹去了一部分,但他的手法不够干净。万毒宗后山的灵力场在诅咒完成的那一刻留下了一段完整的波形。我已经让人把那段波形拓印下来了,正在核验。”他说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秦诚,“刑部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两个时辰后到。”

秦诚靠在侧门框边,偏过头来看着唐墨:“你调的?”

“不是调,是启动。刑部本来就有一支专门处理修仙者命案的调查组,独立于地方司法体系之外,直接隶属于刑部特案司,负责处理涉及修仙者人员伤亡和灵力犯罪事件的调查、取证和追缉,不介入宗门内部事务的管辖,也不受宗门自治范围的限制。从前朝至今,涉及修仙者的命案,特别是已经确认死亡身份的命案,一直受最高级别关注。这支队伍覆盖的处置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宗门内部案件、跨宗门冲突和诅咒杀人事件。只要有修仙者死亡,且死因与灵力直接相关,这支队伍就有权介入调查——不需要地方衙门批准,不需要宗门同意,只需要刑部特案司的指令确认。”

宗主侧过头来看了唐墨一眼:“从前朝到现在,你们这支队伍查过多少宗门?”

唐墨说:“翻过档案的宗门数量,很难在一句话里统计清楚。但如果把涉及命案的案件单独列出来,涉及的数量大约是你们万毒宗被封山期间接触过的那类宗门数量的两倍以上。万毒宗被正气宗围山期间,正气宗没有向刑部报备过任何关于命案或涉灵案件的正式文书。所以调查组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查你师兄的死因,是查正气宗为什么在山门外驻扎了几个月,却从头到尾没有向刑部呈递过一份正式文件。”宗主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证实后的疲惫,却没有停在那里。她看着唐墨问:“那批人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他们?”

唐墨说:“叫他们调查组就行。带队的人姓谢,刑部特案司的司长。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谢大人,会让他不自在。直接叫他谢司长,他会点头,然后继续看他的卷宗。他习惯了。”

前厅外传来一阵持续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的节奏比普通行军队列更紧凑,每一声都落在同一拍上,脚步声穿过山门外的通道,在前厅外的石阶上陆续停了下来。最前面一个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短褐,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扣上压着一枚铁灰色的徽章。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簪头没有多余的装饰。她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进门,站在门槛两侧。她在门槛内侧站定,目光从前厅内扫了一遍,先看见宗主的银饰,然后看见唐墨腰间的私章,最后看见秦诚腰侧的诸侯剑,停了一下。她开口的声音不算高,带着一种长年翻阅卷宗后形成的均匀语速,像已经被校准过一样,每个字的长度几乎相等:“唐墨写的文书已经送到南疆府衙备案了。案由是诅咒杀人,受害人为万毒宗前代弟子。案件初步定性为涉灵命案,属于刑部特案司管辖范围。我是谢司长,特案司调查组负责人。这份案件的调查权和处置权正式由我接管。”她说着把手中一只没有封口的信筒放在桌面上。

唐墨侧过头来看着秦诚说:“她是谢司长。”秦诚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宗主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只没有封口的信筒上,然后抬起来看着谢司长的方向。谢司长沿着桌边走了一步,她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两张叠好的纸,展开来平放在桌面上。第一张纸上画着一道波形曲线,第二张纸是同一道波形的放大图,边缘标注了时间和灵力强度。她的手指停在曲线末端一个尖锐的转折点上:“这是万毒宗后山灵力场在诅咒完成时刻的记录。波形在末端出现了一次完整的断裂——灵力场在那段时间内失去了与主体结构之间的连接,接收端的灵力停止流通,同时外围灵力场没有检测到新的输入信号或能量波动。他的经脉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循环,灵力场内没有残余的流动痕迹残留。死因与诅咒杀人术的特征吻合。”

宗主看着那道波形曲线,没有伸出手去碰纸面,只是看着那条线在末端断开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转向门口的方向。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红色长袍的身影,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靠在门框上——她站在门槛外侧,没有跨过门槛,也没有退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确认的边界线。宗主的视线在那个深红色身影上停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久远的、已经被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在被翻出来之后产生的微弱回响。

嗜血堂宗主站在门槛外侧。她的深红色长袍下摆垂在门槛边缘,没有扫到地面,像是站在一个不需要被邀请也不需要被拒绝的位置上。她的身形比谢司长矮一些,但没有因为身高而显得矮小——她的肩线平直,站姿的重心落在双脚中间,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确定的位置上停很长时间而不会移动。她的视线越过谢司长的肩头,落在桌面上那两张波形图纸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宗主脸上,停了一下:“我感应到你师兄死的时候发出来的灵力衰减波了。衰减波穿过整片山谷的时候没有减速,也没有被任何屏蔽力场吸收。你们的山上有人在用咒术杀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嗜血堂的滴血追凶法术可以顺着那道衰减波的反方向追溯灵力流动的路径,找到灵力波动的起点。刑部有没有兴趣调用这条法术?”

谢司长的手指在波形曲线的末端停住了。她偏过头来,看着门槛外侧的深红色身影:“嗜血堂的追凶术需要接触媒介吗?”

嗜血堂宗主说:“需要媒介。一滴血就可以——死者的血,在死亡后一个时辰内采集的,效果最佳。如果已经超过了这个时间窗口,也可以在媒介上附加追踪符,重新建立灵力路径的对应关系,使媒介能够在条件不足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对原始路径的追踪能力。”

宗主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后厅的侧门前,侧过身,走了进去。秦诚听见她推门的声音,然后是柜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纸页被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只细口的玉瓶,瓶口用软木塞塞住,塞子边缘压着一层薄蜡。她把玉瓶放在桌面上,推向谢司长的方向:“这是他入蛊室之前最后一次换药时用过的绷带,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但时间不超过一周。”

嗜血堂宗主跨过门槛,走进前厅。她的深红色长袍在她迈步时下摆扫过门槛内侧的地面,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她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玉瓶的瓶壁,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够了。”她收回手,侧过头来,看着谢司长,“嗜血堂的滴血追凶法术可以在看到实体媒介后确认灵力来源的方向。刑部如果要调用这条法术,需要先确认嗜血堂在此案中的角色定位——嗜血堂参与此案的性质是提供专业技术支持,还是作为正式调查组成员全程参与?”

谢司长说:“技术支持。”

嗜血堂宗主说:“那我现在开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银匣,打开匣盖。匣底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枚细针,针身长度约一指,靠近针尖处刻着一道浅浅的凹槽。她拿起细针,将针尖轻轻刺入自己的左手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滴在玉瓶的瓶壁上。血珠沿着玉瓶的弧面缓慢下滑,在到达瓶底边缘时停住了。嗜血堂宗主将细针搁回银匣内,她的指尖在玉瓶瓶壁上停了一会儿,那滴血珠在她指尖接触过的地方没有继续向下流淌——它停在了瓶壁下方三分之一处,然后开始向左侧移动,沿着瓶壁的弧面缓慢地改变方向。血珠移动的方向不是随机的,它在调整位置的过程中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移动,经过了数个角度后停留在瓶壁的外侧,朝向西南方向。

嗜血堂宗主收回手:“方向确定了。灵力衰减波传播的路径与血珠指向的方位一致。施咒者在万毒宗西南方向,距离在相当远的范围之外,至少需要数日的行程才能到达。他的位置不在南疆区域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是在描述一个她已经测量过的距离。

谢司长低头看着玉瓶瓶壁上那滴血珠最终停住的方向,然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图纸,铺在桌面上,在上面标注了血珠指向的方位。她标完之后抬起头来:“那个方向覆盖了四个宗门——正气宗、灵剑门、白水观、以及一处已经被废弃了的旧宗门遗址。前三个是正气宗的盟友宗门,正气宗在南疆驻扎期间,他们的弟子曾多次进入万毒宗周边区域活动。那个遗址则属于前朝魔门旧址,正气宗在围山前曾派人进入过该遗址。”

秦诚站在侧门框边,他的目光从谢司长的图纸上移开,落在瓶壁上那滴静止的血珠上:“那个遗址的名字叫什么?”

谢司长说:“赤血坛。”她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地名时没有变化,但她握着图纸边角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恢复到了原来的力度,“万毒宗西南方向的赤血坛,在前朝确实属于魔门。萧朝摘牌之后,赤血坛的旧址在摘牌过程中被废弃了,没有人去接管它,也没有人把它划归任何宗门管辖。它在摘牌过程中没有收到任何宗门接收通知,也没有人派员前往进行清点或封闭。正气宗在南疆驻守期间,赤血坛的旧址确实被正气宗列入过观察范围。”

宗主的手停在玉瓶旁边。她的目光从瓶壁上的血珠上移开,落在谢司长的图纸上,在赤血坛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话,继续垂着眼看着图纸的边缘线。

嗜血堂宗主把银匣收回袖中,退了一步,退回门槛内侧的位置,没有再开口。谢司长收起图纸,站起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唐墨:“赤血坛旧址目前没有登记在册的驻守人员,我在到达南疆之前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它被纳入宗门管辖范围的通知或备案记录。它在摘牌过程中被遗漏了,未被任何宗门接收,未被列为需要监视的区域,也没有被列入后续的宗门管辖清单或封闭管理范围。”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走出了前厅。唐墨站在前厅中央,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宗主身上:“刑部调查组会在赤血坛旧址外围设立观察点。如果施咒者的踪迹与赤血坛有关,这份卷宗会进入下一步调查流程。你师兄的死亡已经进入刑部特案司的案卷序列,不会被搁置也不会被压档处理。”宗主坐在主位上,她的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玉瓶上,玉瓶瓶壁上的血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红色光泽,指向西南方向——赤血坛的方向。唐墨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了前厅。秦诚从侧门框边直起身来,在走到门槛处时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嗜血堂宗主。她仍然站在门槛内侧,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垂在门槛边缘,她的目光落在玉瓶瓶壁上那滴血珠上,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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