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诚和唐墨离开后山通道的时候，距离他们刚进入万毒宗还不到半天。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外走，穿过前院那片青石板铺成的空地，绕过山门内侧那座已经半朽的影壁。赵欣颖和乔小燕跟在他们身后，朱砂笔的暗红色笔管在日光下亮着一道细长的暖光。
然后，秦诚停住了。
他停得很突然——前脚已经踩上了石阶，后脚还留在平地上，整个人的重心还没来得及从后腿转移到前腿，就那样定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石阶尽头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天空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层感觉从万毒宗后山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不是通过地面，是通过灵力场的边缘，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压弯的弦正在持续地收紧。施力的方向始终如一，所以弯曲的幅度一直在扩大。
但不是那道持续压力本身。还有另一道更隐蔽的东西，藏在那道压力的底层，颜色比周围灵力场的底色深了一层，像一条潜伏在暗流中的细线，正在缓慢地渗透进那根弦的内部。那道暗线的边缘与周围灵力场的边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它首次改变方向时，才会在灵力场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痕印。如果不是秦诚刚好在那段时间里停下来感应，那道痕迹可能会在他转身之后被新的灵力波动覆盖掉。
唐墨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秦诚的侧脸上，在他停住之后，他也跟着停了，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从秦诚的侧脸移向秦诚正在看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方向是后山。”
秦诚说：“有人在用远距离诅咒杀人术对万毒宗宗主的师兄动手。施法者不在附近，但灵力波动的方向是沿着灵力场的边缘走的，起点在远处。我之前没有感觉到那道诅咒，因为它一直没有改变频率——它一直在一个方向上运行，所以始终没有被我注意到。现在它的频率正在加快，那道潜伏的暗线正在与后山的灵力场产生共振。”他侧过头来，和唐墨的目光短暂地交错了一瞬，“宗主的师兄之前一直在维持那条线的稳定，现在那道暗线正在改变他的灵力结构，毒蛊的增殖正在脱离他的控制范围。”
秦诚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靴子在青石板地面上踩出连续的闷响，每一次落脚都比前一次略重。他没有跑，但他的步伐已经不是在走了。唐墨跟着他，赵欣颖和乔小燕跟在唐墨身后。
宗主从正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折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门框边缘的手指已经开始缓慢地收紧了。秦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人在远处对你师兄施展诅咒杀人术。那道诅咒在他体内潜伏了很长时间，现在正在加速运行。”
宗主的手指收紧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但还没有说出口的事：“我知道。他把自己关进蛊室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人在看我’。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感觉到那道视线了。从很早开始就有了。”
秦诚没有停步，但他侧过头来看了宗主一眼：“他说的是‘有人在看我’。”
“他说的是‘有人在看我’。那句话他重复了两次。第一次是在门关上之前，隔着门板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第二次是门关上之后，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像是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秦诚说：“那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知道自己被人盯着。”
宗主没有回答。
秦诚继续向后山方向走去。他在距离那扇门大约数丈处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到了，是因为他不需要再走近了。后山的树冠正在持续地晃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均匀，像是整片林冠正在被同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持续地拨动。树冠上方的天空正在缓慢地变暗，不是云层遮挡了日光，是一层正在从树冠边缘向外扩散的暗色薄雾正在逐层铺展开来。那扇门已经比刚才宽了一指，门缝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正在被从内侧持续推开。
秦诚在距离那扇门大约三丈处停住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唐墨：“你带了多少人？”
唐墨说：“我的人还在南疆府衙整理卷宗。”
秦诚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没有折痕，边缘裁切整齐。他蹲下来，把纸铺在石面上，从腰间取出一管墨，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他的笔迹很稳，横画平直，竖画端正，收笔处的墨迹没有洇开。他写完之后站起来，把纸递给唐墨。唐墨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私章，在纸面右下角压了一下，印油是暗红色的，盖上去之后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他把纸递回给秦诚。秦诚接过纸，在唐墨的印章旁边用指腹按了一下自己的手印，指纹在纸上留下了完整的纹路。
那张纸在他们两人的签名和手印都落定之后，从纸面中心开始亮了起来，先是纸面边缘出现一层细密的金色光纹，然后从中心向四角蔓延。纸面在光亮达到最大值时从中心开始卷曲，边缘向中心收拢，然后在几息之内燃烧殆尽，没有留下灰烬。
那层光在纸页燃烧殆尽后没有立即消失。它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分裂成两道，一道朝北偏东的方向飞去，另一道朝正北偏西的方向飞去。两道光的飞行速度在分裂后保持了一致，没有因为方向不同而出现偏差。其中一道将抵达那支特种部队的驻地，另一道会穿越南疆的山脉和河流，持续向北飞行，直到抵达京城宫城的上空。
秦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光的飞行方向逐渐收窄成两条细线，然后在远处的天空中完全消失了。他转过身来，面朝后山那扇正在逐寸扩大的门。日光正在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投下一片正在移动的光影。他没有拔剑，他只是在等。
南疆腹地，离那支特种部队驻地不远的另一片谷地里，有一架墨家飞行器。它停在空地上，机腹下方装载着几只长条形的金属箱，箱体侧面的活门已经处于待开启状态。它不属于那支特种部队的编制，而是从南疆府衙附近的军事仓库调来的。编队长官在收到调令余迹后，在确认信符上标注的物资清单和运输方式后，立即派人飞鹰传信给仓库的驻守人员，仓库那边随即启动了这架飞行器。飞行器在接到命令后从仓库起飞，沿着南疆的山脉边缘向北飞行，在晨光中保持着固定的高度和航向，机腹下的金属箱随着气流的颠簸轻微晃动。
那支特种部队的营区建在一处被低矮山丘环绕的谷地中，营房是石砌的，外墙涂着与周围山体颜色相近的涂料。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清出了一片开阔的接收区，士兵们在编队长官的指挥下在接收区边缘列队站好，间距相等，等待着物资的到达。
墨家飞行器在晨光中从营区北侧的山脊线上方出现。它的机体在低空悬停了几息，机腹下方的金属箱活门同时打开了，箱内的物资沿着预定轨迹滑出——那些被厚帆布包裹的物资在离开机舱后同时张开了伞面，在晨光中缓慢下落。物资箱在营区中央的空地边缘依次落地，伞面在接触地面后自动收拢，帆布边缘的系绳已经松开了。
士兵们在物资落地后开始领取物资。每名士兵领取了一套甲片，甲片的重量比标准制式轻，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软垫。队尾的士兵抱着几只铁箱，箱体用铅封封住，箱面上用朱砂写着“三昧真火灵石·应急备用”。灵石被分发到每一名士兵手中，卡进胸甲正中央预留的凹槽内，卡扣合拢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另一组士兵在搬运被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纸包，包裹边缘用麻绳扎紧，拆开后露出里面一叠叠叠好的三昧真火符。
灵石在嵌入胸甲的凹槽后，甲片表面开始出现一层细微的光晕，沿着甲片的边缘流动，覆盖了士兵的肩部和头部，在每一具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贴身的防护膜。那层膜的厚度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空气中有一层细微的波动。士兵们在完成甲片调整和灵石检查后，在营区中央重新列队。队长站在队列前方，确认所有士兵已完成装备穿戴后，下达了出发指令。队伍沿着谷地向万毒宗方向开进，步伐统一，间距一致，在晨光中沿着山脚的路径向前移动。
万毒宗后山的树冠在队伍抵达前已经开始持续地晃动。那道暗色的薄雾已经覆盖了整片林冠的上方，从树冠表面向上升起约数丈的高度。树冠下方传来持续的声响——一种细密的、持续的、由无数细小的摩擦声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声响，像是整片林冠正在被一层密集的物体持续地拨动。
那扇门已经开了。门板被从内侧推开，门轴在开到最大角度后卡住了，门板向外倾斜着靠在门框边缘。门内的通道里涌出了第一批毒蛊，那些蛊虫的大小不一，大的接近人的拳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灰蓝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一种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虫群在涌出通道后升入空中，在空中聚集。它们在聚集过程中不断变换形态，从散乱的虫群收束成一道粗壮的柱状体，然后从柱状体的顶端向上延伸，形成了一只巨鸟的轮廓。翼展比真正的鹰大出数倍，体表的虫群在持续地交换位置。另一部分向下延伸，在地面上凝聚成一头正在缓步移动的猛兽形态。还有一部分向两侧扩散，收拢成一道粗壮的锤状结构，锤头由密集的蛊虫堆叠而成。它们在形成过程中持续发出摩擦声，声音的节奏在形态稳定后开始放缓，像是在适应新形态的结构。
秦诚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面朝着那三道正在成形的轮廓。他的左手按在诸侯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出来。身后传来持续而均匀的脚步声——那支特种部队的士兵已经列队抵达了山门外，在队长的手势指挥下散开列阵。
士兵们在山门外完成了列队。胸甲上的三昧真火灵石已经稳定运行了一段时间，光晕均匀地覆盖了每一具身体的表面，随着士兵的呼吸节奏，光晕的亮度会出现极轻微的波动。
队长举起右手，向前压了一下。第一排士兵同时摘下腰间的三昧真火符，向前掷出。符纸在空中自动展开，燃烧——那些火焰的颜色与普通火不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在接触到暗色薄雾时没有熄灭，也没有被吞噬。火焰的蔓延方向与地面平行，沿着虫群的下缘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蛊虫开始脱落，一层一层地剥落，在落地后开始变脆，边缘卷曲，失去光泽，然后碎裂。
第二排士兵紧随其后掷出了第二批符纸。火焰延伸的方向比第一次更远，覆盖了虫群上层的飞行区域，那些正在空中盘旋的蛊虫在接触到火焰后失去了飞行能力，开始成片地坠落。第三轮符纸投出，火焰沿着虫群散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在接触到虫群边缘时停了下来，然后沿着虫群边缘的弧线继续延伸。虫群在火焰持续的推进中不断失去数量，剩余的部分正在向火焰范围外移动，但它们移动的速度已经不足以在火焰到达之前完全撤出覆盖范围了。最后一批蛊虫在接触到火焰的边缘时开始剥落，碎裂，飘落在地面上，然后不再移动了。
后山的树冠停止了晃动。暗色的薄雾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气正在缓慢地消散。那扇门还在原处，门板倾斜着靠在门框边缘，门内不再有新的蛊虫涌出了。
秦诚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诸侯剑仍然没有出鞘。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停止涌出东西的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唐墨：“那道诅咒还在。蛊虫被清除了，但诅咒没有消失。它还在宗主的师兄体内运行，加速的节奏没有变化，正在持续地向内渗透。清除蛊虫只是消除了它用来增生的媒介，没有改变诅咒的运行方式。”
唐墨说：“那需要另一道命令来解除它。”
秦诚说：“需要找到那个施咒者。”他转身沿着山道向下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仍然倾斜着，门缝里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他已经确认了蛊虫不会再涌出，也确认了那道诅咒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内渗透，并且确认了士兵们的阵型已经收拢完毕、正在清理残余的蛊虫碎片和进行防区巡逻。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山道向下走了。唐墨跟在他身后，赵欣颖和乔小燕跟在后面，宗主站在山门内侧没有跟上来。秦诚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那道光已经消失了，驻地已经被通知完毕，物资已经被接收完毕，士兵们的阵型已经开始回撤，那扇门已经被确认不会再涌出新的东西。他只需要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