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再次降落在伊瑟拉姆岛的时候，岛上的景象已经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了。教廷的旗帜被收走了，魔王军的营地也撤空了。两道阵营的痕迹从火山锥南坡到海岸线，从交战区的边缘到矿脉入口的深处，横跨了整个岛屿的宽度。双方都已向东退去——教廷的船队撤向了东南方向，魔王军的驻地退往西北方向的群岛。交战的痕迹还留在原地：被灰白色气体覆盖过的壕沟边缘、木料变脆的哨塔基座、脱落成碎片的契约印记残痕，以及若干被遗弃的物资箱。箱体表面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深色变成了浅灰色，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日光下不反光。
秦诚第一个走下飞行器，靴子落在岛屿南侧海岸线的火山岩上。他站定之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机舱。艾尔莎跟着跳了下来，她落地的时候目光已经在扫视海岸线的南端和西侧方向，确认那里没有人在移动。莉迪亚随后，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她指腹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附着在皮肤上，也没有产生任何反应，只是在接触后自行脱落，落回了原处。艾莉西亚是最后一个从飞行器上跳下来的，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之后没有立刻移动，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把背在肩上的布包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的圆框眼镜边缘在晨光中反了一下光。
秦诚说：“它们在交战时介入的。在它们经过的时候，教廷和魔王军都停了火，没有发生接触。它们离开之后，双方也没有继续打。两边的兵力都撤出了岛屿，现在岛上已经没有驻军了。”
艾尔莎站在他旁边，目光沿着火山锥南坡向上延伸：“它还会再来吗？”
秦诚说：“会。它的移动路径是固定的，不会改变方向，也不会因为岛屿上没有活物就绕行。它在穿过伊瑟拉姆岛之后还会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直到接触到下一道屏障。我们需要先确认它在经过的时候留下了什么，才能在它回来的时候找到应对它的方式。”
艾莉西亚蹲在灰白色粉末层的边缘，用指尖在粉末表面划了一道线，粉末层在她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痕，痕迹边缘的粉末没有被扰动。她站起来转向秦诚：“我之前不能控制自己的魔力输出。传送实验的时候定位范围扩大了三倍，把你们拉到了帕克农神庙，是因为我的灵力在被驱动时无法被完全约束，多余的部分会散溢到周围的空间中，形成覆盖范围超出预期的现象。你给我的那套运行方式……我在调整灵力流动路径的时候，让它沿着固定的方向走，在到达终点时收住，而不是让它在散开后自行扩散。它起作用了。我在离开学院之前验证过它的效果。”她说完之后把背包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没有再多说。
她们沿着火山锥南坡向上走了一段。灰白色粉末层的覆盖范围在火山锥中段开始变薄，从覆盖整个地面到覆盖岩石表面的局部区域。秦诚在粉末层变薄的交界处停住，蹲下来用手掌平贴在地面上，确认了地面温度和粉末层的厚度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了一段。他的动作在走到火山锥南坡中段靠近坑口的位置时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了地面上有一道与周围地面颜色不一致的弧线。
那道弧线比周围的灰白色粉末层深了一个色号，边缘清晰，弧度的走向是从东南向西北方向延伸，在延伸过程中没有出现断裂或分叉。秦诚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向移动了一段，确认了它的走向和边界。那道弧线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弧度均匀，两端收束位置一致。它的形成方式与周围其他区域不同，被经过时受到了持续的力，使它保持了完整的轮廓。他站起来，转向艾尔莎和莉迪亚的方向：“它在经过活物的时候会钻进它们的身体里。那些活物在被侵蚀的过程中不会立刻发生变化，会先经历一段潜伏期，潜伏期的长度因人而异，有时从几刻钟到几天不等。在潜伏期结束后，它们会开始变化。变化开始时，地面会出现这种弧线状的痕迹，痕迹的走向与它们的行动方向一致。没有直接驱除它的方法，只有切断它停留在寄主体内的途径，才能迫使它离开。”
艾莉西亚走到秦诚身侧，蹲在那道弧线旁边，伸出手指沿着弧线的边缘走了一段，在弧线末端停住了。她的指腹在接触弧线末端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当她尝试释放微量的灵力探测时，弧线没有对灵力产生任何反应，她的灵力仍然可以按照她预定的路径流动，方向没有发生偏折，流速也没有变化。她站起来，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它在接触活物之前是一种无法被追踪的存在，无法通过灵力探测来确认它的位置和状态。只有在接触活物之后，它才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但它本身仍然无法被直接接触。”
秦诚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向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弧线在他的前方逐渐变浅，在距离坑口大约一里处完全消失。他没有停步，朝着弧线消失的方向又走了十几步，在弧线消失的位置站住，蹲下来，用手掌平贴在地面上，停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他的掌心下方没有感受到任何残留，那道弧线确实消失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弧线的起点。
接下来几个时辰里，她们沿着火山锥南坡和西北侧的海岸线走了一段，没有发现新的活体痕迹或新的灰白色弧线。教廷和魔王军都已经撤出岛屿，它的移动路径上已经不再有人和动物，它也不会自行停留或重新附着。秦诚在确认过最后一段海岸线之后，站在火山锥北坡的一处岩台边缘，朝西北方向看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校长给的那卷图册，展开图册的封面，翻到那行批注所在的那一页，然后在批注下方用手指缓慢地描了那行字的位置，确认了一遍那些字的字形和间隔。他说：“它侵染生灵才能继续存在。它无法单独存在于这个世界太久。如果遇到活物，它会进入活物体内，借助活物的身体维持形态。只要周围没有活物，它的形态就会开始消散，无法长时间维持。教廷和魔王军从岛上撤离后，它已经失去了可以侵入的载体。它无法主动追捕生灵，只能在经过活物时侵入。现在岛上已经没有可以供它停留的东西了，但它还会在固定的路径上继续移动，它在找到下一个活物之前会保持一种等待的状态。”
艾莉西亚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落在他握着图册的手上：“你给我的心法，是东夏边境驻军用来调节灵力消耗的呼吸方式。它在我身上起了作用——当我调整了灵力流动路径，让它沿着固定的方向走，在到达终点时收住时，我体内那些原本会散溢的魔力被纳入了稳定的循环，不会再自行扩散到周围的空间中。但它在进入我体内时，原本的灵力路径被覆盖了，我那部分无法被完全约束的魔力在它停止移动后已经重新纳入了原来的循环，不再自主扩散。那条路径如果被覆盖，它会自行调整，寻找新的通路来维持自身的持续性。它不会因为你关闭了一条路径就停止存在。它只是改变了方向。”
秦诚把图册合上，收进怀中。他背对着她们，过了片刻才说：“我在东夏的边境上守了七年。城墙上的守军会在敌军的进攻间隙中调整呼吸方式，让身体在等待中保持稳定，不会因为等待时间过长而消耗掉本应保留的体能。那套呼吸方式在调整灵力流动路径时会产生暂时的覆盖效果，但覆盖效果会随着路径的恢复而消退，不会留下永久性的改变。”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你不能用那套呼吸方式来压制它，因为它会找到另一条路径来维持自身的持续性。你能做的是先确认它在进入你的身体后会沿着哪条路径移动，然后在它完全进入之前切断那条路径，使它无法完成完整的侵染过程。”
他沿着岩台边缘走回了来时的方向。艾尔莎和莉迪亚从另一侧的缓坡走上来，在距离他大约一丈处停住了。秦诚说：“返回学院。明天再去一趟校长室。我需要确认那道弧线和那行批注之间有没有更多关联。”
信天翁在伊瑟拉姆岛南侧海岸线的起飞点上拉起高度，朝东南方向飞去。秦诚坐在副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下方海面正在逐渐缩小的岛屿轮廓。灰白色的粉末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岛上的火山锥尖顶正在从视野中缓慢地收窄成一条细线，在越过天际线后完全消失了。那道弧线的位置还在他的记忆里保持着清晰的走向，他在飞行过程中沿着那条弧线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从弧线的起点到终点，从它在地面上形成时的走向到它在消失前的最后一段延伸方向。它在消失前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减速。它只是走到了某个位置之后就不再继续延伸了，像一道还没有被完成就被中断的边界线正在等待它的另一端被重新连接。他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在晨光中继续向学院方向飞去。他怀里那卷图册的边缘正贴着他的胸口，纸页的边角在飞行过程中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地压着他的衣料，那页批注的位置已经印在了他的记忆里，不需要再翻开确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