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诚回到京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已经关了半边,守门的卫兵从门缝里认出了他的脸,没等他开口就把门推开了一整扇。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宫城走,路上遇到了几拨正往家赶的百姓,有人认出了他腰侧的诸侯剑,停下脚步朝他拱了拱手。他没有停步,只是把剑鞘往身后挪了半寸,继续走了。
宫城的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黄门,像是已经在门洞里等了一段时间。他看见秦诚走近,行了一礼,没有通报,侧身让开了路,只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在宣政殿。满朝文武都在。”秦诚没有问为什么满朝文武在这个时辰还在殿里。他沿着侧廊绕到宣政殿的侧门,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殿内的光景——殿中的蜡烛已经点上了,排成两行,沿着殿柱的走向延伸。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的间距均匀,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了。苏清颜坐在殿中的御座上,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身姿端正,目光落在殿门正中的方向。
秦诚从侧门退出,绕到正门,沿着殿前的石阶向上走去。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不远,然后被殿门内透出来的烛光接住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殿内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他没有停顿,继续沿着殿中那条铺着红毡的通道向前走,在距离御座大约五步处停住了。他单膝弯了下去。膝盖还没有碰到地面,苏清颜已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步子迈得比平常快,从御座前的台阶上走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身体从半跪的姿势中拉了起来。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腕侧,虎口贴着他的脉搏,拇指按着他腕骨下方的凹陷处,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然后才松开。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将军回来了。”
秦诚说:“回来了。”
苏清颜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站回御座前方的台阶上,面朝满殿的文武百官,开口吟诵。她的声音在殿内不算高,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落得很实:“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她吟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文武百官同时躬身行礼。苏清颜没有看他们。她转身走回了御座旁,偏过头来看了秦诚一眼:“晚上来东暖阁。朕让人备了烤全羊。”
秦诚在东暖阁见到那只烤全羊的时候,它已经架上铁叉被炭火烤了一段时间了。羊皮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焦黄色,边缘渗出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持续的滋啦声。阿梨蹲在火堆旁边翻动铁叉,她听见推门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北疆军那边的厨子说,羊要烤到骨头缝都透出油香才叫到位,这只还差最后一遍刷酱,快了。”
秦诚在火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苏清颜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浅色常服,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只陶杯,里面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她没有看秦诚,目光落在火堆上那只正在翻动的羊上:“你从南疆回来,路上走了多久?”
秦诚说:“御剑飞行,第三天傍晚到的。”
“你路上有没有停下来歇过?”
秦诚说:“没有。”
苏清颜把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在火堆的另一侧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铁叉末端,确认了它的温度,然后说:“那你现在是站着还是在撑着?”
秦诚说:“站着。”
苏清颜说:“你坐的那张矮凳是靠墙的,你坐上去的时候背靠到了墙面上,你的身体还没有放松下来。”
阿梨把最后一遍酱刷完了。她把铁叉从火堆上取下来,搁在一只铁盘上,用刀把羊腿切下来放在另一只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开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苏清颜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推门出去了。
秦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盘子里的羊腿,边缘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油光,混着香料和焦糖的焦香味。他伸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伸手掰了第二块。苏清颜坐在他旁边,没有动手,只是靠在他旁边的矮凳上,侧着头看他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看起来比在殿上的时候轻了半个人。”秦诚说:“路上确实没有吃东西。”苏清颜说:“那你把那只羊腿吃完。”秦诚吃完了。他吃完的时候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他的呼吸比之前慢了一拍。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肩线正在变窄,手臂外侧的线条正在从直变曲,像是有一层持续流动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肤表面调整他的轮廓。他的银灰色头发从发根开始向外延伸,耳廓的弧度比之前更尖。血族之翼没有展开,但那层持续流动的东西已经在他的肩胛骨外侧停住了。
秦诚变成了维拉。
维拉坐在那张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比之前窄了半圈,在火堆余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暖光。她的衣服比之前宽了半号,领口边缘落在锁骨下方,肩线明显比衣料宽出一指的空隙。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清颜。苏清颜正看着她,没有惊讶,像在等这个时刻。她的目光在维拉的肩线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领口边缘:“你的衣服太大了。”
维拉说:“我太累了。”
苏清颜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阿梨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只叠好的深红色长裙,裙摆的边缘绣着一排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苏清颜接过那件裙子,转身走回东暖阁内,把门带上了。她走到维拉面前,把裙子展开,裙摆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覆盖了从她手肘到地面的全部距离。苏清颜说:“这件裙子是上次你去血族禁域之后做的。我让人按你的尺寸裁的,料子是宫里存了很久的旧缎,我没让人改成我的尺寸。”维拉没有说话。她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着苏清颜,她的目光从苏清颜的脸移到她手里那件深红色长裙上,又移回苏清颜的脸上:“你什么时候做的?”苏清颜说:“你上次回来之后。”
维拉站起来,她的肩膀比之前窄,那件深红色的长裙在她身上合了身。裙摆垂到地面,在脚边铺成一圈均匀的弧度。苏清颜退了一步,看着她,然后说:“你今晚穿这个,明天再换回去。”维拉说:“我明天还有早朝吗?”苏清颜说:“你不用去。你穿这个在屋里待着就行。”她侧过头来指了指墙角那面铜镜,“你自己看看。”维拉走到铜镜前面站定,铜镜的镜面被烛火映着,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她看见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比她的中衣低了一线,在烛火里泛着暗金的光。维拉侧过头来,看着苏清颜:“你准备了多久?”苏清颜说:“你走之后第三天就开始准备了。中间改过两次尺寸。”维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苏清颜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她的目光从维拉的肩头移到维拉的耳侧,然后说:“你穿着它的时候,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维拉说:“我本来就是另一个人。”苏清颜说:“你现在穿着它的时候,看起来不像秦诚,也不像维拉。看起来像你自己。”维拉没有回答。她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深红色长裙的人影,看了很久。
苏清颜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维拉说:“裙子很好看。”苏清颜说:“嗯。”维拉又说:“但你给我穿这个,是想干什么?”苏清颜说:“就是想看你穿。”维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看着吧。”她说完之后没有动,仍然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苏清颜也没有动,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也在看着镜子里的人影。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裙摆的边缘,在铜镜的底部拂过一道极细的弧线,然后那道弧线散了,裙摆重新落回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