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只木匣子。
巴掌大小，榫卯结构，表面刻着墨家飞行器的纹路。匣底嵌着一排微缩机翼残骸，翼片收拢，齿轮卡在停转的位置。它是从窗口飞进来的，窗缝里还夹着一片被翼片削掉的外墙石粉。
木匣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得拿不稳笔，墨迹忽浓忽淡，跟苏清颜那种练了二十年的端正笔迹完全是两种东西。纸条上就八个字：
给你的。拆开。别怕。
维拉认得这笔迹。
她掂了掂匣子，不重。里面有东西在动，轻轻的，像一颗果子在绒布上滚了半圈又停下。她找到匣底的榫卯卡扣，拨开一线，沿缝隙掀开了匣面。
一颗蛋躺在绒布衬里中间。
白色，椭圆，小指长，壳面泛着一层薄光，表面有蛇鳞一样的天然纹理。维拉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她伸手碰了一下蛋壳——温的，比手心的温度高一些。
蛋壳在她指尖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裂了。裂纹从顶部正中往下走，另一道从底部偏左往上迎。交汇处渗出一线透明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然后顶部的壳片被顶了起来，一颗蛇头探了出来。
三角头，深灰色，眼睛闭着，鳞片已经成型。它从裂口挤出来，整条蛇滑到桌面上，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腹部有一道浅色的线从喉咙延伸到尾尖。它爬了一段，方向明确，爬上维拉的袖口，沿袖管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内侧，停住了。
蛇头贴着她的皮肤。
然后睁开了眼睛。金色竖瞳，瞳孔缩成一道极细的线。
维拉没有动。她退了一步坐到床沿上，把手臂放平在膝盖上。那条蛇还在她的手腕上，蛇头贴着她腕口内侧，身体微微起伏。它在那里停了几息，然后开始变化——深灰色的蛇身在变淡，鳞片边缘模糊，轮廓从细长的圆柱形缩短、变宽，逐渐接近人形。大约三次呼吸的功夫，那条蛇已经不见了。
一个女孩坐在她的膝盖上。
六七岁的样子。深灰色头发垂到肩膀，发尾带着一层淡金色光泽，和蛇眼的颜色一样。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袍，领口袖口有极细的鳞片纹路。脚悬在维拉的膝盖外侧，脚踝处还残留着一片鳞片痕迹，正在慢慢消退。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她扶着维拉的袖口，仰头看她。没哭，没说话。金色的瞳孔在看清维拉的脸之后，慢慢扩开了一线，然后停住了。
维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坐着的这个女孩。后背温热，隔着布料摸得到脊柱的形状——细小的，一节一节排着。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伸手攥住了维拉的领口。手指细长，攥得不算紧，但没有松开。
“你心跳比常人慢半拍。”女孩开口了，声音不大，咬字清楚。
维拉愣了一下：“你听得到？”
“嗯。”女孩把脑袋贴回她的锁骨上，耳廓贴着她胸口的皮肤，“从头到尾都听得到。蛋壳里面的时候，你在路上走，你在跟别人说话，你蹲下来捡东西。都在听。”
门口传来脚步声。隔着门板，卡莲的声音传了进来：“你房里刚才有个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黑色的，带翅膀的——”
门被推开了。
卡莲站在门口，目光从维拉脸上移到她膝盖上那个女孩身上，又从女孩身上移回维拉脸上。她靠在门框边，重心微微前倾，腰侧那串钥匙轻轻晃了一下。暗红色的瞳孔比平时窄了一线。
“这什么。”
“万毒宗宗主送的。”
“送的什么。”
“本命蛊。”
“……”卡莲沉默了一会儿，“本命蛊孵出来长这样？”
“孵出来就这样。”
卡莲看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被压到最低。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丢下一句：“你别动。我去叫人。”
她走后不久，另一串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过来，不急不慢。门没有敲，直接开了。金雀花公爵站在门口，暗金色长袍的下摆贴着地面，腰间的金色流苏垂在半空，末端离地面一指的距离。她先看了女孩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向窗台上那只敞开的匣子——蛋壳碎片和墨家飞行器的标识都看见了。收回来，在维拉和女孩之间停了一下。
“几岁？”
女孩从维拉的锁骨上抬起头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金色竖瞳在暗光里缩了一下。“你腰上的绳子，不会碰到地。你调过长度。”
金雀花公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金色流苏，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她侧过头对走廊方向说：“她听力比你好。”
卡莲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见了。”
金雀花公爵转回来看维拉：“你确定这是你的本命蛊？”
“宗主寄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她认识你吗。”
维拉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正仰头看着她，金色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脸。她说：“我知道你叫什么。秦诚。左肩一道旧伤。左手拿东西会先停一下再动。你心跳慢半拍。”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瞬，又加了一句：“我认识你。”
然后把脑袋靠回去了。
卡莲从走廊那边走回来，站在门框边。金雀花公爵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都在看。荧石的光从墙缝里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暗红色。
“她睡哪儿。”卡莲说。
“跟我睡。”
卡莲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对金雀花说：“你去跟那边说一声，东西到了。”金雀花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暗金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浅痕，在转角处散开，又合拢。
卡莲还站在门口，看着维拉膝盖上那个女孩。女孩的后脑勺冲着门，深灰色头发垂在维拉手臂上，发尾的金色光泽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名字取了没。”
维拉低头看了一眼。女孩没有说话，金色竖瞳正看着她的下巴。
“你叫什么。”维拉说。
女孩的声音从她锁骨的位置传上来：“不知道。你取。”
卡莲退了一步，把门带上了。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你好好取。”
门合拢之后，房间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木匣子还开着，蛋壳碎片散在绒布衬里上。墨家飞行器的翼片已经完全收拢了，齿轮停在静止的位置。荧石的光一明一灭，照着桌面上那排碎片和床沿边两个人的轮廓。
维拉低头看着女孩的眼睛。她坐在她膝盖上，比刚才靠得更近了一些，一只手还攥着她的领口。
“你孵出来的那颗蛋是白色的。”
女孩看着她，没说话。
“叫白。”维拉说。
女孩的竖瞳缩了一下，又扩开。她把脑袋重新靠回维拉的锁骨上，耳廓贴着她胸口的皮肤。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传上来：“白。”
维拉抱着她坐在床沿上，没有松手。白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把脸侧过来。金色的竖瞳在暗红色的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荧石的光在地面上铺开又合拢，呼吸的声音在房间里，不大，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