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维拉走进侧厅的时候,莉莉丝已经站在铜镜前面了。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把外袍脱了。"
维拉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紫色长裙——外袍是深灰色的,罩在裙子外面,遮住了肩线和腰线。她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回铜镜前站定。莉莉丝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用木棍的尖端点了一下她的左肩。"你的左肩比右肩高了半指,因为你左手有一道旧伤。你提左肩是为了不让左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旧伤的位置。"
维拉没有接话。
莉莉丝的棍尖从她左肩划到左臂外侧,在肘关节上方点了一下。"你左手伸出去的时候,肘关节是锁着的。你害怕别人碰到你的左手。你在用锁关节的方式保护它。"
维拉还是没有接话。
"锁关节的发力方式变了你整个左半边的姿态。你的左肩提,左肘锁,左膝在迈步的时候比右膝弯得少。你的整个左边都在替你的左手背一道伤。你动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沉,右边比左边飘。你跟人动手的时候别人看不出破绽,因为你在用右边的动作盖住左边的缺陷。但站在铜镜前面不动的时候,它自己会露出来。"
维拉终于开口了:"你从脚位上看出来的?"
"从你的蹲法看出来的。你全屈蹲到底的时候左膝弯得比右膝少,你的重心在蹲到底的那一瞬间往右偏了半线。你昨天做plié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已经调平了,但每一次蹲到底,你的重心都会往右偏半线再回来。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每次都在那里。"
维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没有说话。
莉莉丝走到她身后,把木棍横在她腰前,棍身贴着她的小腹。然后她收了木棍,走到维拉的左侧,伸出右手握住维拉的左手手腕,把她的左臂抬起来,与肩同高。维拉的左臂在抬起来的时候肘关节是锁着的,她自己的手在控制那只手臂的姿态,像在抬一件会散架的物体。
"你的左肩现在在提。把它沉下去。"
维拉把左肩沉了。沉下去的同时她的左手腕在莉莉丝的手掌里往下坠了一线,她立刻收紧了手腕把它抬回来。
"你收紧手腕的时候你的肘关节也在收紧。你左手和左肘是连着的。你先让左手松,肘关节就会跟着松。"莉莉丝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情绪的起伏。
维拉试着松了左手。她的手指在莉莉丝的掌心里慢慢展开,从攥紧的状态变成半握的状态。她松手的时候左肘关节紧锁的弧度跟着松了一线,从钝角变成了稍微多一点的钝角。
"左肩再沉一线。"
维拉沉了。她的整个左臂在莉莉丝的手掌里微微垂落了一线,肘关节松开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从锁定状态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移动的状态。
"现在你感觉你的左肩和左手之间的连接是通的。"
维拉动了动左手的手指——它们在莉莉丝的掌心里微屈了一下又伸直了。左肩没有跟着动,左肘也没有锁。
"下午继续练plié。"莉莉丝松开了她的手腕,退了一步。"上午你练站立。左脚第二位,右脚第一位。右手抬起来,与肩同高,掌心朝上。左手垂在身侧,自然下垂,肘关节不要锁,手指不要攥。"
维拉站了那个姿势。左脚在第二位,右脚在第一位。右手抬到与肩同高,掌心朝上。左手垂在身侧,肘关节松着,手指半握着。她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侧影。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肘关节没有锁,左肩没有提。
"把你的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不要快,十拍之内移完。"
维拉开始移重心。第一拍她感觉到右脚掌和左脚掌之间出现了重量的倾斜,第二拍她的左膝开始承受新增的压力,第三拍她的左臂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第四拍她感觉到左膝的弯度正在改变,第五拍她的重心已经有一多半在左脚上了。第六拍她把最后的重量移了过去,第七拍、第八拍、第九拍、第十拍——她的重心完全落到了左脚上,右脚的足尖在第一位上点着地面,没有承重。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肘关节松着,没有锁。她的左肩没有提。她的左膝弯着,是跪着的姿势里最小的弯度,没有抖。
"站着等。等你的左腿开始酸。"
维拉站着。第一息、第二息、第三息——左膝在承受整条腿的重量,弯度没有改变。第四息的时候她左膝外侧的那根筋开始发紧,她感觉到左腿外侧的肌肉在持续工作,没有在偷懒。第五息的时候她的左大腿开始发热,从小腿外侧一直蔓延到膝盖。第六息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肩想要提起来——左臂的肌肉在微微缩紧——她主动把它松了,让左臂继续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肘关节松着。
第七息、第八息、第九息、第十息。
"好了。"莉莉丝说。
维拉把重心从左脚移回了右脚。移过去的过程中她感觉左膝的那根筋从紧的状态慢慢松回平常的位置,左大腿的热度在消退,左肩没有再提起来。她站在铜镜前面,右手还抬着与肩同高,掌心朝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肘关节松着,左肩平着。
莉莉丝走到她侧面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站着的时候没有动。你在等你的左腿自己适应。"
"你在看。"
"我在看。你在移重心的时候左肩提了一线,然后你主动把它松回去了。你把左臂垂下来,让它自己待着。你没有去保护它。"
莉莉丝退了一步,在铜镜前面站定了。"下午学擦地。现在把站位练熟。左脚在第二位,右脚在第一位。右手抬起。左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等你站到左腿开始有感觉,把重心移回右脚。等右腿开始有感觉,再移回左脚。来回移十次。移一次算一组。"
维拉站回那个姿势。左脚第二位,右脚第一位。右手抬起,与肩同高,掌心朝上。左手垂在身侧,肘关节松着,手指半握。她开始移重心。第一组左脚承重,十拍移过去,站着等,等左腿开始发酸,十拍移回右脚。第二组她移过去的时候左肩没有提,左肘没有锁。第三组她的左膝在承重的过程中没有抖。第四组她移回右脚的时候右腿的发酸比左腿来得晚了两拍,她站着等,等到了,才开始移第五组。第五组她移回左脚的时候感觉到左腿外侧的肌肉已经熟悉了这种承重方式,它不再抗拒了,它在工作,但不是抵抗。第六组。第七组。第八组。第九组。
第十组。她移回左脚的时候左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她的左肩没有提。她站着等,等左腿的酸从表面渗进关节内侧。她站在那里,右手抬着,左手垂着。然后她开始把重心移回右脚,十拍之内移完,她在移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和左手之间的那条连线是通的——从肩峰到指尖,中间没有锁死的关节,没有绷紧的肌肉,没有在抵抗的力。
她站定了。左腿的发酸正在消退,右腿还没有开始发酸。
莉莉丝说:"好了。"
维拉把右手放下来了,从第一位的站位收回来,脚跟并拢,脚尖朝前。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肘关节松着,左肩平着。她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在流汗,从额前开始,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她的左手垂着,没有攥拳。
莉莉丝说:"你现在站着的时候,左边和右边是平的。"
维拉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莉莉丝说:"第一组。你移过去的时候左肩提了一线,然后你把它松回去了。你用了六组才让左肩在移重心的时候不再提。你用了八组才让左膝在承重的时候不抖。你用了十组才让左手在垂着的时候不再去想护住自己。"
维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左手——它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关节没有锁。她的左手从她记事的年龄开始就在护着某样东西,护着那道旧伤的位置,不让它露出来。现在它垂着,什么都没护。
"你今天用左手拿东西。"莉莉丝说。
维拉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你喝水用左手端杯子,吃饭用左手拿筷子,关门用左手推门。你今天一整天用左手做所有事情。明天你的左手就不需要想了,它自己会动。"
维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教我把左手松开。"
莉莉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扩散,也没有消失:"你用了七年学怎么锁住它,我用了一天半让你松开。你应该觉得亏。"
维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她的嘴角,不是秦诚的。她转身走向侧厅门口,走到门框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出左手推开了门。手掌贴着门面,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攥,没有用力,她把门推开了。然后她走了出去,深紫色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道弧线,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握着,没有任何东西在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