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诺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抿了一口，被预言抽干的魔力经过一整夜的休息已经恢复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感还残留了一部分。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米洛。
淡青色的眼眶，有些凌乱的发丝，显然昨天在圣堂图书室度过了一个不太美妙的夜晚。
“说说看吧，你查到了什么？”
米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推到克拉诺丝面前。纸张边角有些卷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还夹着几幅结构简图，看得出抄录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在圣堂图书室抄录的关于人造迷宫的资料。”米洛开口说道。
“虽然不可能拿到奥利维斯学院构造迷宫的资料，但人造迷宫的一些基础原理和常见结构的记载还是能查到的。我想着，既然三天后要攻略人造迷宫，提前了解它的构造原理总归没有坏处。”
克拉诺丝接过那叠羊皮纸，快速翻看了几页。内容确实和她昨晚派人找来的资料大差不差，包括人造迷宫的形成原理、常见结构类型、核心的制造方式以及一些基础的注意事项。
她合上纸张，点了点头：“辛苦了，这些确实有用。”
虽然这些内容她有，但米洛连夜抄录的心意，还是不能辜负的。
“不过，殿下，比起这些资料，有件事我觉得更重要。”
“哦？”
“昨天从布告栏分开之后，我没有立刻去图书室。”
“我先去了一趟马库斯主教的办公室。”
“马库斯主教？”
“嗯，我想着既然考核改为攻略人造迷宫，那作为圣堂的负责人，十二枢机之一，他多少应该知道一些与奥利维斯学院合作的内容。就算不能透露太多，至少也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克拉诺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马库斯主教人很好，听说我来请教人造迷宫的事情，很热情地给我讲解了一些要点。”
“聊到一半，我故意提到考核更改太突然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就说到了这次变更的缘由。”
“他说，是因为七天前有位见习牧师在维护训练场时不小心释放错了魔法，导致训练场中铭刻的魔力回路紊乱。圣堂的工匠检查后说至少要一周左右才能修复，所以今年的结业考核才不得不延期一天。”
克拉诺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而奥利维斯学院的人造迷宫技术交流提案，那时候刚好在枢机院审批。”米洛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训练场出了意外，外加上有几位枢机觉得圣堂的团队考核确实该改变一下，要更加贴合实战；奥利维斯学院的技术交流提案的审批应该还没结束，就不会替代原本的团队考核，而是在我们结束考核后作为一个选择性参与的训练项目。”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安静下来，没有再补充什么。
餐厅里陷入了沉默。
克拉诺丝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叠羊皮纸上，但她的视线早已穿透了纸张，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见习牧师释放错魔法，引起训练场魔力回路紊乱，导致考核延期。
而奥利维斯学院的提案刚好在审批中。
克拉诺丝忽然回想起了什么。
教皇在走之前，曾和她提过的，结业考核延期的原因。
那天傍晚，教皇把她叫到书房，交代一些临行前的事务。她记得当时自己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刚刚看的那本小说。
“还有一件事。”教皇翻看着桌上一份报告，随口说道，“霍尔姆圣堂的训练场最近在维护，听说魔力回路有些不稳定。如果来不及修好的话，考核可能要推迟了。”
她当时“嗯嗯”了两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训练场维护嘛，推迟几天就推迟几天呗，正好可以多睡几天懒觉，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巧合。
但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个见习牧师的“失误”是故意的呢？
如果训练场的魔力回路不是“不稳定”，而是有人做了手脚？
如果奥利维斯学院的提案不是“刚好”在审批中，而是有人算好了时间递交上去的呢？
克拉诺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她此刻想起了昨天在走廊里瞥见的那个背影。
塞巴斯蒂安主教。
本应在枢机院开会的他，却出现在圣堂的走廊里，鬼鬼祟祟地和什么人低声交谈。
而且枢机院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了奥利维斯学院的提案？
一般来说，像这种使用尚处实验阶段的技术作为考核内容的提案，教皇不在的情况下，枢机院里至少要讨论个两三轮才能通过。十二枢机各有各的考量，总会有人提出异议，流程不可能走得太快。
但这次从考核延期到提案通过，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呢。
而且这个人的能力相当大，能影响枢机院的决策节奏，让一个尚处实验阶段的技术方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审批。
克拉诺丝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幕后的家伙们还蛮厉害的嘛。
他们既然有办法影响枢机院的决策，那如果自己不去参加考核，想必他们也准备好了应对手段。或许是在其他地方制造意外，或许是其他更隐蔽的方式。
毕竟这里是圣城赫尔斯顿。
圣城可谓是教会的心脏，圣卫军的总部就在城北。那些家伙可不是吃素的，作为教会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圣卫军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各骑士团中层层选拔出来的精英，对教会的忠诚毋庸置疑。任何人在圣城里搞出太大的动静，都不可能瞒过圣卫军的耳目。
所以对方不敢太明目张胆。
他们必须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办事流程或者是一场意外。
克拉诺丝撇了撇嘴角。
有意思，这么大阵仗，他们想干嘛呢？
她抬起头，准备说些什么，却发现贝娜和米洛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专注而安静，好似雕塑一般。而餐桌上那盘原本还在冒着热气的煎蛋已经彻底凉透了。
克拉诺丝愣住了。
“你俩看我干嘛……吃饭啊！”
她左右看了看两人，眨了眨眼睛，“怎么都不先吃饭？看我你们能填饱肚子吗？”
贝娜认真地说：“您在思考，不能打扰。”
“就算我在思考你们也可以先吃啊！这都凉了！”
“不要紧。”贝娜的语气依旧是老样子，“等您想完再吃也不迟。”
米洛在旁边轻笑了一声，补充道：“而且看您刚才的表情，我觉得我的情报应该确实帮上忙了。”
克拉诺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最后还是无奈地笑了。
“行行行，你们赢了。”
她端起杯子想把剩下的茶喝完，却发现杯中剩余的茶水也已凉透，只好悻悻放下。
米洛见状，很有眼色地提起茶壶帮她重新续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然后问道：“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克拉诺丝接过茶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思路，才缓缓开口。
“我们照常参加考核。”
贝娜和米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对方费了这么大功夫布局，从训练场做手脚到推动枢机院的审批，一环扣一环，说不定教皇爷爷要前往寒霜禁土也是因为他们，目的就是为了趁他不在安排这场人造迷宫考核。”
“如果我不去，他们肯定还有后手。到时候局面更不可控，反而麻烦。”
“但如果我们就按照他们的剧本走，也未必不能掌握主动。”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需要做好两件事。”
克拉诺丝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这几天里，我们三个人要多磨合一下团队作战的默契。虽然平时配合得不错，但人造迷宫和普通的对战训练完全不同，到时候遇到什么情况都说不准，所以团队战力的提升非常重要。”
贝娜点头，认真应下：“明白。”
“其次，抽时间多看些人造迷宫的资料，争取对这东西有更深的了解。”
米洛也点头：“如果有别的事情需要我，随时吩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考核前一天才发布的细则，那上面应该会有这次考核的完整说明。”
嗯，殿下虽然平时懒懒散散的，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克拉诺丝说完这些，低头看了看桌上冰冷的煎蛋和烤面包，叹了口气。
“不过在此之前——”
她端起盘子，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得把这些东西热一下，就算马上是世界末日，死前也要先把肚子填饱。”
贝娜连忙站起来：“殿下，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你们俩都好好吃自己的就行。”克拉诺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顺便帮我把那叠资料收好，吃完饭我再仔细看看。”
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随即传来一阵翻找锅具的声响。
不一会儿，一股煎蛋被重新加热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贝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同样凉了大半的早餐，默默拿起刀叉。
而已经吃饱的米洛则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对面桌角那叠厚厚的手抄资料上，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