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摩擦着耳膜。
巴尔卡带着两个壮汉，终于踱到了月光勉强照得到的区域。
他比夏洛特记忆中——或者说，原主记忆中那个放贷的吸血鬼——还要令人作呕。
油腻的卷发贴在额角，一道歪斜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戾的脸更添几分狰狞。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淫邪，目光像湿冷的舌信，舔过夏洛特单薄的亚麻睡裙。
“小夏洛特，”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巴黎下水道口音，“你那个废物父亲吕西安，又欠了三个月的利息……加上本金，足够买下你这条漂亮的小命了。”他伸出粗壮、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不是要钱，而是直接朝夏洛特的脸颊摸来，“不过，巴尔卡老爷心善。你可以用别的方法……慢慢还。”
“巴尔卡！你不能！”约瑟夫试图从墙角挣扎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壮汉轻蔑地一挥手，约瑟夫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搡回墙角，撞得闷哼一声，蜷缩着只剩下筛糠般的战栗。
夏洛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怕，是某种冰冷的、计算般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流。
她垂下眼，长睫颤抖，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身体微微后缩，做出这个年纪女孩最标准的恐惧姿态。
“不……别过来……”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完美。
她脑海里飞快掠过系统传送时，那庞大到令人作呕的信息流里，被强行“灌顶”的一小部分——低武世界某个倒霉刺客的近身刺杀与基础格斗技巧。
那些动作、发力点、人体弱点，像烙印一样刻在肌肉记忆深处。
还有在系统空间缝隙里，牺牲睡眠换来的、疯狂又高效的模拟训练。
每一次被虚拟敌人“杀死”，痛感都真实无比。
巴尔卡果然被这示弱取悦了，笑得更加猖狂。
他伸手，粗暴地想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那张漂亮的脸蛋抬起来仔细端详。
就是现在！
在那布满厚茧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刹那，夏洛特眼中怯懦的水光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火般的寒冰。
她动了。
不是退，而是进。
原本后缩的身体猛地如弹簧般前倾，左手闪电般扣上巴尔卡伸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精准卡住腕骨缝隙。
同时，右脚向前滑步，整个身子像没有骨头的蛇，顺着巴尔卡手臂回收的力道，瞬间滑入他高大身躯的怀中，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烟草、汗臭和酒精混合的恶心气味。
现代格斗的杠杆原理，结合那刺客记忆里刁钻的古武发力技巧——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巴尔卡脸上嚣张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紧接着，右肩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甚至没看清这娇小的女孩是怎么动的，自己的右臂就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去，瞬间失去了力气。
但这还没完。
夏洛特左手依旧死死扣着他脱臼的手腕，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带回来的“防狼喷雾”。
她甚至没时间去想这玩意在武侠世界是干嘛的，拇指一推，对准巴尔卡因痛苦和错愕而瞪大的双眼，狠狠按下！
“嗤——”
辛辣刺鼻的化学制剂喷涌而出，结结实实糊了巴尔卡一脸。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贱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划破巴黎夜空。
巴尔卡像被烫瞎的野猪，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夏洛特早已松手后撤一步，顺势抄起那张摇摇晃晃木桌上、唯一像样的黄铜烛台。
烛火早已熄灭，但尖锐的底座依旧致命。
她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烛台精准地顶住还在捂眼嚎叫的巴尔卡咽喉，将他死死抵在斑驳的墙壁上。
动作快、狠、准，从反制到制敌，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空气凝固了。
巴尔卡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冰冷的金属尖端抵着喉结，死亡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动弹不得。
他身后两个壮汉目瞪口呆，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老大突然就瞎了、废了、还被那个本该是猎物的少女用烛台指着喉咙。
“闭嘴。”夏洛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落在巴尔卡耳中，却比塞纳河的寒冰更冷，“再叫一声，我就捅穿你的脖子。”
巴尔卡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只剩下压抑的、因剧痛和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军靴踩踏木板的声音，迅速接近。
拿破仑·波拿巴的身影出现在被破坏的房门口。
他显然是被之前的惨叫惊动，睡衣外胡乱套着军装外套，头发凌乱，但眼神锐利如鹰。
当他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侄女，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夏洛特，穿着单薄的睡裙，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持滴血……哦不，没滴血，但手持黄铜烛台，将一个比她高出一头不止的壮汉死死抵在墙上。
那壮汉涕泪横流，半边脸通红肿胀，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着。
另外两个打手呆若木鸡。
约瑟夫在墙角，一脸劫后余生的呆滞。
整个场景荒诞又充满冲击力。
拿破仑的目光从巴尔卡的惨状，移到夏洛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上，最后落在她稳稳握着烛台、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上。
那双手，白天还在笨拙地梳理他破旧军装上的线头。
“……夏洛特？”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度的不确定和一种被颠覆认知的震动。
夏洛特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巴尔卡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平稳：“伯父，请您和约瑟夫叔父先出去一下。我和这位‘巴尔卡老爷’，还有点‘债务’需要……友好协商。”
拿破仑没有动。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洛特，又看向巴尔卡，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异常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喷雾剂罐体，也看到了侄女眼神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掌控一切的冷静。
夏洛特终于侧过头，看了拿破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安抚，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近乎挑衅的意味。
拿破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夏洛特一眼，然后一把拽起还在发抖的约瑟夫，退了出去，并用力带上了那扇破损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夏洛特脸上的最后一丝属于“侄女”的柔软消失了。
她手腕微微用力，烛台尖端刺破巴尔卡喉头一点油皮，渗出血珠。
“听着，杂碎。”她用流利的、带着科西嘉口音的法语低语，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吕西安的债，一笔勾销。你，带着你的人，从波拿巴家滚出去。从此以后，这条街，不，整个巴黎，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巴尔卡喉咙里发出呜咽，疯狂点头，剧痛和失明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
“如果再让我听说你，或者你那肮脏的手下，出现在波拿巴家族任何一个人周围……”夏洛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恶魔的低语，“下次，就不会是眼睛和胳膊了。我会把你下面那玩意儿割下来，塞进你自己的嘴里。听懂了吗？”
巴尔卡抖得像筛糠，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听懂了”三个字。
“滚。”
夏洛特收回烛台，后退一步。
巴尔卡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眼睛和胳膊，连滚爬爬地去招呼他那两个吓傻的手下。
三人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间，冲下楼梯，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世界清净了。
夏洛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走到桌边，将那本在武侠世界顺来的法语《孙子兵法》，“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门又被推开，拿破仑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步伐很沉。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夏洛特。
“夏洛特·波拿巴。”他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审视，“告诉我，这些……这些格斗的技巧，还有你手里那个奇怪的罐子，以及……”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本书，“这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夏洛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拿起那本《孙子兵法》，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再次将它放在桌上，这次声音更响。
“梦。”她吐出一个字，在拿破仑皱眉前迅速接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伯父。梦见神启，梦见古老的东方，有一位名叫孙武的将军，将毕生智慧凝于此书。我梦见了力量，梦见了我们家族……本该拥有的未来。”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债务只是开始，伯父。您的眼睛，不该只盯着巴黎的阴沟和军队的升迁表。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吗？法兰西在呼唤，历史在等待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本该属于波拿巴！”
她的话语带着鼓动性，眼神里燃烧着野心的火苗，几乎要将拿破仑点燃。
年轻的军官呼吸急促起来，侄女的剧变，那不可思议的身手，这本看似荒诞的“神授兵书”，以及她话语中那惊人的暗示……种种碎片在他脑中碰撞、组合。
就在他张口，似乎要问出更深入的问题时——
“梦琪！！！”
一声尖锐的、带着极度惊恐和不可思议的惊叫，猛地在夏洛特脑海深处炸响！
是苏萌萌！
夏洛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剧烈的头痛。
“夏洛特？”拿破仑察觉到她的异常，上前半步。
夏洛特却像是没听见，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脑海那断断续续、充满慌乱的“通话”上。
“……梦琪！出大事了！我……我签到的时候，用了一次‘微服私访’的体验卡，想看看宫外……结果……结果我撞见乾隆了！他穿着便服，在一个很偏僻的茶楼……好像在见什么人……气氛好可怕……他……他好像发现我了！！！”
苏萌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剧烈喘息和无边恐惧的余韵。
夏洛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乾隆？秘密私访？被发现？
她猛地抬头，看向面前野心勃勃的伯父拿破仑，又仿佛透过昏暗的房间，看到了万里之外危机四伏的紫禁城。
巴黎的黑帮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她缓缓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脸上的激昂和鼓动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静，以及一种骤然被推到悬崖边的、沉重的清醒。
“伯父，”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扫过破败的房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我们……恐怕不能只想着怎么还债和出人头地了。”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孙子兵法》粗糙的封面。
“我们要想的，是怎么在巴黎……不，是在整个法兰西的权力游戏中，活下来，并且……坐到牌桌的最上首。”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咽着穿过街巷，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