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咽着穿过街巷,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夏洛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孙子兵法》封皮粗糙的触感,但脑海里,苏萌萌那声惊叫的余波仍在震荡。
乾隆的私访……被发现……
深宫如铁笼,一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强迫自己呼吸,将那股寒意压下去。
巴黎的麻烦迫在眉睫,但萌萌那边,才是真正的火药桶。
现在无法追问细节,只能相信那个在实验室里能和她一起爆肝三天三夜的姐妹,有本事在紫禁城里找到一线生机。
当务之急,是自己这里。
拿破仑还站在那里,目光如钩,等待着一个足以说服他的答案。
债务、黑帮、如今再加上侄女石破天惊的变化和那句“权力游戏”——他年轻而敏锐的嗅觉,已经闻到了远超家族琐事的、腥风血雨的气息。
“伯父,”夏洛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她将《孙子兵法》轻轻推向拿破仑,“有些事,用语言解释是苍白的。请给我三天时间。”
她的目光扫过破败的房间,最终落在窗外沉沉的巴黎夜幕上,那里灯火零星,如同垂死野兽的眼睛。
“三天后,您会看到第一块敲门砖。通往牌桌最上首的路,第一步,得用钱和人望铺就。”
她没等拿破仑回应,转身走向自己那张硬板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小木箱。
里面是原主为数不多的几件旧首饰和一些零碎。
她从中拿起一枚款式老旧、宝石都已蒙尘的胸针,捏在手心。
这是苏萌萌上次“通话”时,利用签到系统里一次“跨时空物品传递”机会,悄咪咪塞给她的——一份精妙绝伦的珠宝设计图的微缩胶卷,以及,用签到积分兑换的一小捧这个时代绝对无法人工合成的、璀璨到近乎妖异的“人造红宝石”粉末。
【物品:18世纪顶级珠宝设计蓝图(跨位面优化版)x1】
【特殊材料:高折射率人造宝石微晶粉末(一小瓶)】
【功能:可制作出超越时代工艺、视觉效果惊人的珠宝首饰。】
夏洛特当时就乐了,这闺蜜,签到的画风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直接送装备。
她得把这些变成钱,变成打通巴黎上流社会关节的第一把钥匙。
第二天傍晚,巴黎歌剧院附近,一间不起眼但规矩森严的“罗兰典当行”。
夏洛特用兜帽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蓝眼睛。
她没有拿出原主那些破铜烂铁,而是直接推过去一张绘制在特制羊皮纸上的、细节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项链设计图,以及,用小玻璃瓶装着的、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折射出迷离血红色光晕的宝石粉末。
当铺的老师傅戴着单片眼镜,手指在图纸上颤抖地抚过,又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粉末在黑丝绒垫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他的声音干涩。
“一份尚未问世的杰作的蓝图,以及,实现它所需的……核心材料。”夏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需要一笔定金。足够我在巴黎的社交圈里,买一个不起眼的座位。”
她的要价极其精准——足以租下一间像样的公寓,置办几身行头,但又不至于让老狐狸觉得她好拿捏。
更重要的是,那图纸的精妙和粉末的诡异光芒,本身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半小时后,夏洛特怀揣着一袋沉甸甸的金路易,消失在巴黎渐浓的夜色里。
下一步,是找到一把合适的梯子。
索菲亚·德·瓦卢瓦侯爵夫人,曾经的宫廷红人,如今的落魄贵族遗孀。
住在圣日耳曼区一栋租金拖欠已久的小公寓里,靠变卖家产和昔日人脉勉强维持着上流社会最低限度的体面。
但她的沙龙,依然有影响力,她的名字,依然能敲开一些紧闭的大门。
夏洛特找上门时,索菲亚正在用最后一小块象牙牌和侍女玩着无聊的牌戏,身上那件旧丝绸裙子已经洗得发白。
“夏洛特·波拿巴?”索菲亚抬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但气质迥异的年轻女孩,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和疏离,“我记得你父亲,吕西安。一个……不太走运的科西嘉人。找我有事?如果是寻求施舍……”
“我寻求的是合作,侯爵夫人。”夏洛特微笑着,优雅地落座,甚至没有行屈膝礼。
她直接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匣子,里面并非珠宝实物,而是几张渲染得极其诱人、标注着复杂法语说明的效果对比图——使用“波拿巴秘方”前后,肌肤状态的惊人差异。
旁边,是一小瓶装在磨砂水晶瓶里的、淡金色的乳液样本(用系统积分从某个低魔世界换来的基础护肤剂改良品,安全无副作用,但短期提亮效果显著)。
“我能提供您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夫人。”夏洛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现代博导开组会时的条理清晰和不容置疑,“第一,一次接近‘重生’的肌肤体验。第二,一个能让您重新成为焦点的社交方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份长期的、涉及巴黎奢侈品市场的共同投资计划。”
她开始侃侃而谈,从皮肤代谢周期、毛孔清洁理论(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讲到社交形象定位、稀缺性营销,最后上升到如何利用贵族对“宫廷秘闻”和“异国奇方”的猎奇心理,打造专属品牌。
逻辑缜密,用词却尽量贴合当下,偶尔夹杂一两个未来才会流行的时尚概念,听得索菲亚眼睛越睁越大。
眼前这个女孩,不像吕西安那个粗人养出来的女儿,倒像是某个隐世宫廷百科全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您说的……当真?”索菲亚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死死盯着那瓶金色乳液,又看看那些效果夸张得让人心动的图片。
“比真金还真,夫人。”夏洛特将水晶瓶轻轻推过去,“试用装。明天这个时候,您会看到变化。而我们的沙龙邀请函,今晚就可以开始准备了——以您的名义,邀请那些最渴望留住青春、也最热衷于谈论新鲜事物的夫人们。”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巴黎的旧镜子太模糊了,夫人。我们需要一面新的,照得更亮,也照得更远。您愿意成为第一个照镜子的人吗?”
索菲亚看着夏洛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眼睛,又看了看那瓶散发淡淡清香的乳液,残存的理智在金钱、地位和青春诱惑的冲击下迅速瓦解。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水晶瓶。
“夏洛特·波拿巴,”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如果这东西真有你说的一半神奇……我们的合作,就从今晚开始。”
三日后,索菲亚侯爵夫人宅邸,小型私人沙龙。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烟雾和低语交织成的浮华暖香。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丝绸与珠宝上,流淌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夏洛特·波拿巴,穿着一身由索菲亚赞助、但款式由她亲自“微调”过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那枚旧胸针——此刻,上面镶嵌了第一颗由苏萌萌提供的粉末和这个时代的工匠合作赶制出的、小而璀璨的合成红宝石,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血光。
她并非全场最耀眼的,但绝对是最独特的。
不刻意逢迎,不放声大笑,只是端着一杯香槟,优雅地穿梭在人群间。
当几位以刻薄著称的贵妇试图用尖酸问题试探她的出身时,夏洛特甚至没有直接反驳。
她只是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甜美得无懈可击的笑容,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抱歉,夫人,我刚刚走神了。只是在想,您今天佩戴的珍珠项链光泽真美,像极了……我前几天在一本书里读到的,关于美第奇家族某位情妇的描述。啊,当然,我只是觉得这个比喻很古典,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贵妇脸色瞬间变了。
美第奇家族的情妇?
这联想可算不上恭维。
周围的窃笑声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夏洛特感觉到脑海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困倦又努力打起精神的波动。
“梦琪……呼……我刚给乾隆老儿的御书房添完香,溜出来喘口气……你那边怎样?有没有小绿茶找茬?”苏萌萌的声音响起,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宫廷钟鸣。
“正处理呢,姐妹。”夏洛特在心里快速回应,“刚用美第奇梗敲打了一个。还有个穿粉裙子的,总盯着我这胸针看,眼神不太对。”
“粉裙子?是不是嘴角有颗痣,说话先捂嘴笑那种?”苏萌萌瞬间清醒,“我签到过一本《乾隆朝后宫·京城贵妇社交图谱》(伪),这种套路我熟!她下一步肯定要夸你胸针特别,然后话锋一转,问你父亲是不是欠债很多,暗示你这东西来路不正!你等她开口,直接抢先说:‘感谢关注,这是家母遗物中最不值钱的一件,我戴着只为想念。倒是夫人您的红宝石耳坠,成色如此均匀饱满,想必价值不菲,令人羡慕。’重点是那个‘最不值钱’和‘羡慕’,把她架起来!让她接话不是,不接也不是!”
夏洛特嘴角微不可查地一翘。姐妹牛逼,宫斗现场教学可还行?
果然,那粉裙子贵妇袅娜走来,刚要开口,夏洛特已先一步轻抚胸针,带着一丝怀念的黯然微笑:“这枚旧物,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不值什么钱的。倒是夫人您这副红宝石耳坠,”她目光坦诚地看向对方耳朵,语气真诚,“火彩如此夺目,想必是珍品,令人过目难忘。”
粉裙子贵妇准备好的一肚子酸话顿时噎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能干巴巴地接了句:“啊……多谢,是……是家传的。”灰溜溜地退开了。
周围几位旁观的夫人眼中,对夏洛特的评估悄然上升。
这姑娘,不卑不亢,还有点意思。
夏洛特游刃有余地周旋着,一边用从苏萌萌那里学来的、乾隆后宫点到为止又绵里藏针的话术应对各种试探,一边用现代心理学和营销学知识精准捕捉每位贵妇的情绪需求——给失去丈夫宠爱的聊独立人格,给为子女婚事发愁的谈教育理念,给沉迷时尚的分享“来自东方的神秘审美”(其实是苏萌萌偶尔传来的清宫服饰小知识改编)。
她甚至引用了几个不知哪个世界看来的、关于宫廷爱情和权力博弈的辛辣比喻,引得几位夫人时而掩嘴惊呼,时而会心低笑。
不知不觉间,沙龙的话题中心,悄然转移到了这位见解独到、谈吐迷人的波拿巴小姐身上。
她一边应酬,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那些碎片化却至关重要的政治情报:王室财政的进一步恶化、某些贵族与革命派若即若离的传闻、军部的人事变动、南方土伦港英军动向的新消息……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组合。
沙龙进行到深夜,宾客尽兴而散。
索菲亚夫人亲自送夏洛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不过三天时间,她那瓶神奇的乳液效果惊人,沙龙的成功更是让她重拾了失去已久的自信和关注。
她看向夏洛特的眼神,已经和看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夏洛特,我亲爱的,”她低声说,“你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明天,不,随时,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夏洛特微笑着与她拥抱告别,心下盘算着拿到的诸多情报,打算尽快回去和拿破仑通气,尤其是关于土伦的那部分——那是历史上拿破仑崛起的起点,如今有了更多情报,或许可以提前布局,或者……争取更大的筹码。
她紧了紧披肩,准备登上索菲亚为她准备的简陋马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仿佛流浪汉般的男人,忽然从街角阴影里闪出,几乎撞到她身上。
夏洛特本能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袖中那支防狼喷雾。
男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一双异常复杂、似乎混杂着恐惧与怜悯的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封折叠的、边缘被可疑的深褐色污渍浸染的信件。
“给……给您的,波拿巴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将信件塞进夏洛特手中,随即像耗子一样,飞快地缩回阴影里,消失不见。
夏洛特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展开信件。
熟悉的、粗鄙的字迹,是巴尔卡的。但内容,却让她血液瞬间冻结。
“亲爱的小波拿巴:
你伯父,那位雄心勃勃的少尉先生,现在在我手里,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刚征召的倒霉蛋。
地点?
巴黎郊外,老屠宰场下面的‘货物’中转点。
你知道那儿,对吧?
听说最近黑市热闹得很。
别想着报官,也别指望军队,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背后的‘先生’们,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欢波拿巴这个姓氏崭露头角。
想让他活命,明晚子时,一个人来。
带上你那张会说话的嘴,或者……带上值钱的‘赎金’。
你忠实的,
巴尔卡”
信纸上那抹深褐色,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夏洛特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巴尔卡哪来的胆子和能力绑架一个现役军官?
他背后的“先生”是谁?
反对革命的保王党?
嫉妒拿破仑才华的军内同僚?
还是……更深的、来自其他欧洲国家的黑手?
阴谋的轮廓浮现,带着冰冷的血腥味。
她站在原地,深秋的夜风卷起她披肩的流苏,冰冷刺骨。
远处,圣母院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仿佛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倒数。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封沾血的信折好,贴身收起。
脸上最后一丝沙龙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盯住陷阱中猎物时的、冰冷而锐利的专注。
她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公寓附近一处僻静巷口走去。
那里,通常蹲着几个为了一点小钱就能跑遍巴黎的“消息灵通人士”。
一边走,她一边在识海中接通了与苏萌萌的联系,声音冷静得可怕:
“萌萌,有急事。用你的签到点,立刻兑换,或者看看系统商城里有没有能快速起效、让牲口发狂般奔跑的药物,不要毒死,要那种能激发潜力、持续一两个时辰的兴奋剂。我有大用。”
“啊?发狂奔跑的药?你要干嘛?”苏萌萌被这没头没尾的要求弄得一愣,但听出夏洛特语气里的凝重,立刻应道,“等我看看……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个‘限时特惠区’,我刷到了!有个‘初等战马潜能激发药剂(劣化版)’,说是能让马匹保持亢奋奔行状态约两个时辰,之后会极度疲惫。积分刚好够!”
“兑换。用上次留的‘一次性跨位面物品取出权限’,送到我的系统空间。越快越好。”
“收到!马上办!”
夏洛特切断了联系,已经走到了巷口。
几个蹲在角落裹着破毯子的男人立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出机灵的光。
她摸出一枚金路易,用拇指高高弹起,又稳稳接住,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诱人。
“谁,对巴黎郊外黑市屠宰场一带最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需要一张地图,还有……最能接近‘货物’中转点的、不引人注意的路径。今夜就要。”
几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最为精瘦的、绰号“灰鼠”的家伙,慢慢爬了过来,搓着手,露出黄牙:“尊贵的小姐,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不过,如果您出的价钱合适,灰鼠我……倒是知道几条老鼠洞。”
夏洛特将那枚金路易丢进他脏污的掌心,又摸出一枚,捏在指尖,目光如刀:“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枚。但前提是,消息必须准确。现在,说吧。”
灰鼠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收起第一枚金路易,眼神闪烁地压低声音,开始快速讲述起来。
夏洛特静静地听着,指尖那枚冰凉的金路易,在她掌心慢慢被捂热。
与此同时,紫禁城,夜色已深。
苏萌萌(瑶琪格格)借着更衣的理由暂离偏殿,快步走在冗长寂静的宫道上。
她刚刚成功将兑换的药剂“取出”并藏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正通过精神连接,紧张地感知着夏洛特那边传来的、冰冷而紧绷的情绪,心里七上八下。
梦琪要去劫囚?单枪匹马去黑市?这太疯了!
但她知道劝不住。
她们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决绝。
“药剂已经送出,梦琪,你……你千万小心。”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想尽快赶回偏殿,以免引起怀疑。
宫灯幽微,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
转过一道弯,前方就是养心殿偏殿的廊道。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整理一下表情,恢复那个温顺恭谨的十五公主模样。
忽然,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廊柱旁的阴影里转出,正好挡在她面前。
来人穿着深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宫中嬷嬷特有的、刻板而疏离的神情,正是令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周嬷嬷。
苏萌萌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
周嬷嬷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朝着养心殿正殿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苏萌萌听清的平板声音说道:
“瑶琪格格,令妃娘娘知晓您今日当值辛苦,特意让老奴在此等候。娘娘说,陛下批阅奏折至深夜,正觉烦闷,念及格格您心思灵巧,最会排解,请您移步正殿,为陛下送一碟娘娘新制的‘金丝蜜枣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