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萌萌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到极致。
周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像一块淬了冰的铁板,砸在深秋寂静的宫道上。
廊下宫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她半边刻板如石雕的脸,另外半边隐在浓稠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却更添阴森。
“有劳周嬷嬷走这一趟,”苏萌萌福了福身,声音温顺,指尖却已冰凉,“瑶琪这就去取食盒。”
她想绕过去。
周嬷嬷却像生了根,微微侧移半步,恰好堵死她去路。
身后,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转出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女,面无表情,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鹰隼,牢牢锁死了退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深秋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宫墙根下,沙沙作响。
“格格且慢。”周嬷嬷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却精光内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娘娘另有一事,吩咐老奴务必在此处,先行教导格格。”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年檀香混杂着宫中老人特有的、略带腐朽气的味道。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宫规第七十三条,后宫妃嫔、公主、宫人,凡涉巫蛊厌胜之物者,杖毙,牵连九族。格格聪慧,想必……深知其中厉害?”
来了。
苏萌萌瞳孔微缩。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一股冰冷的气流却顺着脊椎窜上四肢百骸,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这就是局。
去正殿送点心是假,搜出“证据”才是真。
乾隆就在附近,人赃并获,百口莫辩,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好狠的令妃,好毒辣的周嬷嬷。
前世实验室里解剖小白鼠都不会手抖的苏萌萌,此刻指尖因为愤怒和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战栗。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属于现代灵魂的锐利压回眼底,换上一种混合着惊惶、不解与屈辱的神情。
“周嬷嬷……您这是何意?瑶琪……瑶琪不懂。”她声音发颤,适时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粗糙的宫墙。
“不懂?”周嬷嬷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干裂树皮上的裂缝,“那便让老奴,帮格格‘懂一懂’。”她偏头,朝身后两个壮硕宫女丢去一个眼神。
“按住格格,仔细搜查。尤其是袖袋、襟口、怀中。莫要弄坏了格格金贵的衣裳。”指令清晰冷酷。
两个宫女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带着风,一左一右就要来抓苏萌萌的胳膊。
就是现在!
苏萌萌看似被吓得慌乱跌坐在地,在旗头磕碰到廊柱发出轻微响声的掩护下,右手早已滑入宽大繁复的旗袍袖口。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约莫小臂长的细圆筒状物——昨日签到获得的【初等隐形电击棒(静音版)】。
外表看着像支玉簪,通体哑光黑,完美隐匿在深色织锦里。
她看似惊恐地用手去推拒宫女的手臂,实则借着身体蜷缩的弧度,将电击棒悄无声息地顶出袖口,拇指精准地扣在启动凹槽上。
周嬷嬷见她跌倒,以为已是瓮中之鳖,亲自上前,弯下腰,那只生满厚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陈年污垢的手,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直直朝着苏萌萌纤细的肩膀抓来,指尖目标明确地勾向她的衣领——那里,藏着她亲手让人缝进去的、写有公主生辰八字的诅咒人偶。
老虔婆,你的脏手,也配碰本姑娘?
电光石火间,苏萌萌蜷缩的身体猛地像弹簧般绷直,不是后退,而是借着起身的力道,向前一个看似踉跄的扑跌!
旗头宽大的帽檐和晃动的流苏,完美地遮挡了远处可能存在的视线。
她握着电击棒的手,借着这扑跌之势,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顶在了周嬷嬷腰腹之间,旗袍下厚实的衣料上。
拇指用力按下!
“滋啦——”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静电爆裂的噼啪声响起,瞬间被夜风和衣料摩擦声掩盖。
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细微电弧在接触点一闪而逝。
“呃啊——!”
周嬷嬷浑身剧震,眼珠猛地凸出,嘴巴张到最大,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脸上的刻板和阴狠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茫然取代,瞳孔涣散,白眼上翻,口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两个宫女的手刚碰到苏萌萌的袖子,就感觉指尖一麻,紧接着就看到周嬷嬷直挺挺倒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僵在半空。
苏萌萌也“啊”地惊呼一声,顺势软倒在地,脸色“煞白”,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喘息,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左手在倒地过程中,飞快地伸入周嬷嬷倒下前敞开的怀中,将那个藏在夹层、触手冰凉的粗糙布偶,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出来,反手又塞进了周嬷嬷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扯散了自己鬓边几缕发丝,让旗头歪斜,珠钗松散,更显狼狈。
“来人!救命啊!!!周嬷嬷……周嬷嬷她……她要杀我!!!”苏萌萌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了御花园偏僻角落的死寂,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惊恐,足以让不远处正陪着乾隆散步消食的魏公公听个清清楚楚。
果然,几乎是尖叫声落下的瞬间,急促的脚步声和宫灯晃动的光影就从不远处传来。
“放肆!何人喧哗!”魏公公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呵斥声先到。
紧接着,明黄色的身影在数盏宫灯的簇拥下,出现在月洞门外。
乾隆皇帝皱着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坏了兴致。
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眉头拧得更紧。
他最宠爱的十五女儿,瑶琪格格,发髻散乱,珠钗歪斜,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小脸苍白,泪眼婆娑,肩膀还在不住地轻颤,像一只受惊过度、奄奄一息的幼兽。
而她身边,令妃最倚重的周嬷嬷,直挺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两个粗使宫女吓傻了似的跪在一旁,抖如筛糠。
“皇……皇阿玛……”苏萌萌看到乾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厉害了,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腿一软又跌回去,模样凄惨又可怜,“女儿……女儿只是路过,周嬷嬷她……她忽然说要教女儿宫规,然后就……就要搜女儿的身……女儿害怕,她……她就突然倒下了……呜呜呜……”
搜身?
乾隆的目光倏地一冷。
他虽骄奢多疑,但对这个酷似早逝元后的幼女,确实有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疼爱。
一个嬷嬷,敢私自搜查公主?
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魏忠良!”乾隆声音沉了下来。
魏公公早已小跑上前,不用吩咐,先厉声喝问那两个宫女:“说!怎么回事!”
两个宫女早已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奴婢不知……周嬷嬷……周嬷嬷说要教格格规矩……然后……然后就……”
“搜身?搜什么身?”乾隆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死的周嬷嬷,眼神锐利如刀。
魏公公多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症结。
他快步上前,略一犹豫,还是伸手探入周嬷嬷怀中。
摸索片刻,他脸色微变,掏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小衣零钱,而是从周嬷嬷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抖落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和头发扎成的诡异人偶!
那人偶胸口,赫然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细看之下,竟与瑶琪格格的八字分毫不差!
“啊!”魏公公手一抖,人偶掉在地上,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乾隆,“陛……陛下!这……”
乾隆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巫蛊!
还是针对自己女儿的巫蛊!
在他这位最信天命祥瑞、也最忌惮厌胜之术的皇帝面前!
“好!好得很!”乾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起伏,“令妃身边,竟养出这等黑心烂肺的奴才!当着朕的面,也敢行此龌龊之事!”
他猛地看向那两个宫女,眼神骇人:“是谁指使的?说!”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陛下!都是周嬷嬷吩咐的!”两个宫女吓得几乎昏厥。
“皇阿玛……”苏萌萌适时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无限委屈和后怕的呜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乾隆的怒火,瞬间被这哭声引到了心疼上。
他弯下腰,亲手去扶苏萌萌,触手只觉得女儿身子冰凉,不由更是恼怒:“魏忠良!”
“奴才在!”魏公公腰弯得更低。
“把这背主的恶奴,连同这两个,一并拖去慎刑司!给朕仔细地审!朕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乾隆语气森然,“另外,传朕口谕,令妃御下不严,纵奴欺主,禁足景仁宫一月,罚俸半年,静思己过!”
“嗻!”魏公公一挥手,立刻有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周嬷嬷和哭嚎求饶的宫女拖走,动作麻利,地面只留下几道凌乱的拖痕。
乾隆这才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儿,语气缓和下来:“瑶琪,莫怕。皇阿玛在此,没人能伤你。”
“皇阿玛……”苏萌萌将脸埋在乾隆肩头,肩膀一耸一耸,抽泣不止。
识海中,却传来和夏梦琪的连接波动,她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吐槽:
“梦琪!救命!乾隆这审美真是没救了!他龙袍上这绣的什么玩意儿?金线盘龙配五彩祥云,俗气!太俗气了!这配色,这构图,放现代淘宝店都得滞销!还有这料子,硬邦邦的,硌死我了!他居然还觉得威严霸气?我的老天鹅啊!”
夏梦琪那边似乎顿了一下,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仿佛呛到的精神波动:“姐妹……忍住……你现在是柔弱小白花……吐槽请内心OS……他龙袍什么款式?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就那种最经典的明黄底,前后各一条大金龙,张牙舞爪的,周围配点云啊蝠啊的,领口袖口滚的毛边看着就不舒服……哎呀,他拍我背了,手劲儿真大……”苏萌萌一边跟闺蜜吐槽,一边还得配合着发出细微的抽噎声,脸上适时滚下两行清泪(刚才偷偷掐大腿挤的)。
乾隆只当她是吓坏了,温言安抚了好一会儿,又赏赐了一堆压惊的珠玉绫罗,才吩咐宫女小心搀扶着她回去。
苏萌萌谢恩,由宫女搀着,一步三晃,楚楚可怜。
临走前,她忽然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乾隆,声音细弱却清晰:“皇阿玛……女儿今日受惊,心口总慌慌的……听说内务府管辖着宫中各项营造、器物、乃至礼乐之事,女儿……女儿日后能否常去内务府走走,看看那些精巧物件,散散心?或许……或许能好受些。”
乾隆闻言,略一思忖。
内务府虽权力不小,但到底是奴才衙门,女儿去散心,也算不得什么。
经此一遭,他心中对女儿的怜惜更甚,这点小要求自然无不允。
“准了。”乾隆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是朕的公主,想去哪里散心都可。只是莫要累着,若有什么想要的新鲜玩意,直接跟内务府说。”
“谢皇阿玛恩典!”苏萌萌破涕为笑,行礼的动作都显得轻快了些,被宫女搀着,慢慢消失在宫道拐角。
乾隆看着女儿单薄却似乎挺直了些的背影,又瞥了眼地上那狰狞的巫蛊人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魏公公连忙跟上,心里暗暗记下:十五格格,今非昔比了。
养心殿暖阁内,乾隆刚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一个御前太监便悄步进来,跪地禀报:“启禀万岁爷,和珅和中堂派其弟和琳和大人,于宫门外求见,说是特来叩谢前日陛下赏赐之恩。”
乾隆接过魏公公递来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