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作者:啊啊啊啊啊呜 更新时间:2026/7/12 23:01:54 字数:2278

雨是傍晚开始落的。

徐冶风蹲在收银台后头,把最后一口泡面汤灌进嘴里。

"老板,我走了啊。"王姨从仓库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攥着把褪色的格子伞。这阿姨五十多,圆脸盘子,瞅他跟瞅亲儿子似的。徐冶风从收银台后面露出半张脸,冲她点了点下巴:"路上仔细些。"

王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货架上抽了包苏打饼干塞他手里:"晚饭就吃泡面?你那胃……"

"知道了。"

门铃叮咚一响,店里空了。

裤兜里手机震了下。掏出来,碎屏幕里蹦出条通知:"您的号已被禁言七日——违规内容:人身攻击。举报人-大**无题"

徐冶风嗤了声。拇指戳着屏幕开了个小号,打开变声器录了条语音发上去。那玩意儿把他嗓子——那种软糯糯的、跟没断奶的幼猫似的动静——压成个粗粝的男嗓,带点烟感,他自个儿听着都新鲜。

"ID叫'如烟大帝'的,操作烂得跟用脚打的,人傻钱多。不服来辩。"

灯管嗡嗡响,冰柜压缩机轰地一声醒了。徐冶风蹲在收银台后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着胸腔。他攥着手指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瞥见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根短毛。银灰色,在暖灯底下泛细碎的光。

捻起来扔进垃圾桶,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没事。"他跟自己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挣出来,清凌凌的,水珠子跌瓷碗里似的——这是他本来的动静,怎么压都那样。

窗外猛地劈了道闪电,白光刷一下把半条街照得惨白。

雷声碾过来,整条街的路灯闪了两下。徐冶风抬头,看见便利店门口停了辆黑车。宾利。车牌五个八连成一串。

他还蹲着,车门就开了。雨幕里先探出把黑伞,伞面撑开的一瞬,他觉着店里的光暗了三成——那伞太大,截断了半边路灯光。然后一条腿跨出来,黑色细高跟踏进水洼,溅起亮汪汪一片。紧接着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女人。

高。估计净身高有一米七几,黑色西装裙裹着两条笔直的腿,腰收得极窄,头发深黑,在雨气里泛着冷光,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脸冷,眉目淡,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瓷人。右眼尾缀一颗小痣,被湿气氤得发暗。

她身后跟了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退到伞后,把门堵了一半。

撑伞的女人走进来。她收伞,手腕一旋,水珠子齐刷刷甩在门框上,半点没沾地毯。拇指上圈了枚素银戒指,款式简单,一看就不便宜。

她看着徐冶风。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徐冶风。"开口,嗓音偏沉,带一点女性特有的沙哑质地,但语调平平的,像念档案号。

徐冶风觉得自己要是还有尾巴,这会儿准炸成鸡毛掸子。嗓子发紧,伸手摸兜里的手机,指尖碰上屏幕那道冰凉的裂痕,一哆嗦。

"你谁?"他把声音压到最沉,用那个假声。

柳如烟瞅他。那眼神跟扫货架似的,从他帽檐扫到脚脖子那堆裤腿。在他下巴那儿停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一步。细高跟叩在地砖上,咔哒一声,脆得扎耳。

徐冶风退一步,后腰撞上货架。一整排薯片哗啦啦栽下来,砸在他脚边。

柳如烟又走一步。两人只隔一臂。徐冶风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雨水混着冷调的木质香,后调有一丝雪松的清苦,跟他以前在商场一楼闻过的贵价香水一个路数,但淡得多。他看清了她西装领口那枚银色胸针,柳叶形状,跟游戏论坛上那个"如烟大帝"的头像一模一样。

论坛。ID。如烟大帝。

柳如烟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手指比男人细,力道半分不差。隔着连帽衫,那五根指头像铁钳子合拢,不轻不重地按在脊椎两侧。精准得像捏不听话的猫后颈。

徐冶风整个人僵了。后颈的皮肤猛地收紧,汗毛倒竖。一阵酥麻从尾椎蹿上后脑勺,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调。

他死咬住下嘴唇。

柳如烟的手往上抬了抬。棒球帽从他头顶滑落,滚了两圈,停在一袋方便面旁边。

徐冶风头顶弹出来两只耳朵。

猫的。

灯管嗡嗡响。冰柜压缩机又轰一声。

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对耳朵。右眼尾的小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在蹙眉。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勾住徐冶风脸上那只口罩的下沿,往下一扯。

挂绳弹过耳根,整张脸全露在便利店的暖光底下。

琥珀色的瞳孔张得浑圆,几乎吞了整个虹膜。鼻尖小,微微上翘。嘴唇抿得发白,可形状还是那副样子。下巴收得又尖又窄,像猫的下颌线。留着齐耳发,漂亮极了。

可惜有喉结。

柳如烟捏着他下巴把脸扳正,左右端详了一遍。目光往下走,落在他锁骨的位置——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光滑的脖颈,白生生的,没有喉结。她还看见了他后颈纱布边缘透出来的一点旧疤痕。

"男的?"柳如烟的语气终于有了半度起伏,尾音微微上扬。

徐冶风猛地抬手推她。忘了剪的那只手的指甲刮上她西装袖口,尖利的指尖在深灰色面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嘶啦一声。

柳如烟低头看了眼袖子。安静了好几秒。

便利店的雨夜静得很。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带走。"柳如烟说。

门口那两个黑西装动了。徐冶风连第二声"操"都没喊出来。

雨越发大了。

徐冶风被塞进宾利后座的时候,尾巴——那条他藏了三年、从没在外人跟前露过的银灰色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运动裤腰里挣了出来,炸着毛,拧巴成一团,最后无意识地缠上了柳如烟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尾巴尖冰凉。贴上柳如烟脉搏的那一瞬,像一片雪落在温度计上。

柳如烟没抽手。她坐在他旁边,长腿在狭小的后座空间里微微屈着,膝盖几乎抵到前排座椅。她垂眼看了会儿腕上那截银灰色的猫尾巴,又瞥了眼后座另一头的徐冶风。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开慢点。"她跟司机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路滑。"

车门关上。宾利碾过水洼,驶入雨幕深处。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日夜便利"四个字缺了半边,"日"字只剩一横一竖,在雨里摇摇晃晃。

收银台上搁着那包苏打饼干。王姨留的。徐冶风还没拆。

雨声里遥遥传来一声猫叫,很轻,辨不清从哪儿来的。

尾巴跟着紧了紧。

她没再说话。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歪斜的线。车窗倒映出她的侧脸,那颗痣被水痕拉成暗色的小点。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缩成一团的徐冶风,又移开了。

车灯劈开雨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两道水光,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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