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冶风是被颠醒的。
宾利早就停了,有人把他从后座拖出来,脚刚沾地就软了一截。他眯着眼看,电梯门正缓缓合拢,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自己——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还缠在柳如烟手腕上,缠得死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把柳如烟的袖口拽皱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了十几层才停。门开,走廊宽得能并排开三辆车,灯光是暖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长绒毯。柳如烟走在前面,徐冶风被两个黑西装架着跟在后面,脚拖在地上,运动鞋底在绒毯上擦出一路闷响。
柳如烟推开一扇门。徐冶风被扔进去。
是个房间。大。落地窗,外面是雨夜的城市,万家灯火糊成一团湿漉漉的光。沙发、床、衣柜,都是浅灰色的,干净得像样板间。徐冶风趴在地毯上,耳朵压平了,尾巴从运动裤腰里伸出来,没精打采地拖在身后。
柳如烟走了进来。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细高跟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动静,但徐冶风能听见她走路时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像蛇在草上滑过去。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徐冶风抬头。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右眼尾那颗痣在暖光里格外清晰。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从额头到下巴,最后停在他那对耳朵上。她伸出手。
徐冶风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床沿,咚一声。
柳如烟的手没停,两根手指捏住他左边那只猫耳朵,轻轻翻过来看了看内侧。耳廓里的绒毛是白色的,粉色的血管细细地透出来。她又翻了他右边那只,动作不重,但徐冶风浑身都僵了——耳朵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比后颈还难熬。他攥着地毯上的绒,指甲陷进去,喉咙里又漏出那种哼唧声。他咬住牙关忍住了,耳朵却在柳如烟指尖底下细碎地抖。
"嗯。"柳如烟收回手,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个东西回来。
是个项圈。黑色的,窄窄的一条,看不出什么材质。内侧镶着一小块银色金属片,像个芯片。柳如烟在他面前重新蹲下,把项圈打开。
徐冶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他妈……"
柳如烟的手已经绕到他脖子后面了。项圈合拢,咔嗒一声。徐冶风低头看——黑色的皮圈服帖地箍在他脖颈上,不紧,但摘不掉,接口处平滑得像长在皮肤上。柳如烟拇指在那块银色金属片上按了一下,金属片亮了一瞬,又暗了。
"定位。心跳。"柳如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摘不下来。除非我按。"
徐冶风伸手去抠项圈的内侧,指甲刮在金属片上,发出尖细的声响。脖子被勒得发痒,他想把手指插进去使力,可项圈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他的尾巴炸了,啪地抽在地毯上。
"凭什么?"徐冶风抬头看她,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的动静,但他努力让语气硬起来,"你谁啊你?你这是非法拘……"
"拘禁。"柳如烟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平,"是。"
徐冶风被噎住了。
柳如烟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三顿饭。我叫你,你就出来吃。不吃的话……"
她没说完,徐冶风没忍住接茬:"不吃怎样?"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跟上午扫货架那个眼神一样。"便利店。"她说,"关门。"
门关上了。
徐冶风一个人趴在地毯上,耳朵耷拉着,尾巴盘在腿边。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雨丝糊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火磨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他伸手摸脖子上的项圈,指尖碰到那块金属片,微微发凉。他又抠了两下,还是摘不掉。
他把脸埋进地毯里。绒很软,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他便利店后仓库那股泡面味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肚子叫了一声。咕噜。
徐冶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尾巴从身下抽出来,甩了两下。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光晕柔和得像假的。他瞪着那圈灯带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尖碰到嘴唇,还带着之前那下咬过的牙印,有点肿。他使劲按了一下,疼。
"男的。"他学柳如烟那个调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自己也笑了,笑了一声就止住了,嘴角弯了又平,平了又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柳如烟端了个托盘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一碗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她放完了也没看他,转身要走。
"喂。"徐冶风趴在地毯上叫她。
柳如烟停步。
"便利店……"徐冶风的声音闷在地毯里,含含糊糊的,"王姨明天还要开门。"
柳如烟侧过脸,等了等他没说完的后半句。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往地毯里埋了埋,耳朵尖露在外面,微微一抖。
"有人看着。"柳如烟说,"正常营业。"
她走了。
徐冶风又趴了五分钟。粥的热气从床头柜上飘过来,带着米香味,他趴在地毯上都闻得见。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爬到床头柜旁边,端起粥碗。温的,刚好入口。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烂烂的,里面还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把一碗都喝完了。
咸菜没碰。水倒是喝了两口。
吃完了他把碗放回去,缩到床角靠着,尾巴绕到身前自己抱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又摸了一下。金属片贴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凉意已经散了,变得跟他体温一样。
徐冶风把脸埋进膝盖里,猫耳朵从两侧垂下来。尾巴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缓缓绕紧了。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亮着,万家千盏,没有一盏跟他有关系。他靠着床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猫耳朵还竖着,偶尔无意识地抖一下。
那条尾巴倒是一直没松开。像抓着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