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作者:啊啊啊啊啊呜 更新时间:2026/7/14 22:01:58 字数:2670

徐冶风睡着的时候,尾巴先松了。

然后他就掉进了那个梦里。

三年前的秋天,国道,雨。跟今晚一模一样的雨。他坐在后排,爸妈在前面,他靠在车窗上打游戏,耳机里是游戏音效,外面是雨刷来来回回的动静。他当时十九岁,一米八二,刚打完一场篮球,胳膊还酸着。跟后来完全两码事。

然后对面的大货车晃了大灯。

他听见他妈喊了一声,尖锐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车身猛地打旋,窗外的景色转成一团模糊的灰。他整个人被甩起来,脑袋磕在车窗上,玻璃碎了,雨灌进来,冰凉凉地泼了他一脸。他在剧烈的旋转里看见前面的座椅——他爸的肩膀歪向一边,他妈的手还伸着,像是要往后护住他。

然后是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徐冶风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贴在他脸上,湿漉漉的,有呼吸。它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血腥,更像雨后的泥土混着什么动物身上的腥膻。然后有什么东西舔了他一下。凉的,粗粝的,从他眼皮上刮过去。

他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一只黑猫蹲在他脸旁边。浑身的毛淋透了,贴在骨架上,瘦得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它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瞳孔竖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雨打在它身上,它也不躲,就蹲在那儿,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额头。

徐冶风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灌进来一口雨,呛得他咳不出来。黑猫又凑近了些,鼻尖碰了碰他的眉心,冰凉冰凉的。然后它转过身,沿着破碎的车窗框跳走了。尾巴在雨幕里一晃,没了。

他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天花板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灌满了鼻腔。他第一反应是抬手摸自己的脸——疼,左半边脸缠着纱布,颧骨的地方一碰就针扎似的。第二反应是摸脖子,没摸到喉结。

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掀了被子低头看。

胸前是平的,确实是平的。但胳膊变细了,手变白了,指甲薄薄的粉红色,缩了整整一圈。他当时以为是被子压的错觉,直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愣了愣,转头翻了一下病历:"徐冶风……男的?"

"……啊。"他嗓子出来的那个动静,又细又软,跟猫叫差不多。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梦到这里就碎了,像玻璃砸在地上。但碎片又拼成了别的画面——在医院走廊里,他妈的头七刚过,他爸还没醒就死在ICU了。那些亲戚来了,姑姑、舅舅、表叔,乌泱泱挤了一屋子。他坐在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手上的留置针还没拔。

"冶风啊,你爸那店……"姑姑坐在他床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你一个小孩也管不了,不如先交给你表哥帮忙看着,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不用。"他说。嗓子细得没底气。

"你一个人怎么行?那便利店地段好,值不少钱呢。"舅舅在旁边搭腔,"你爸妈走了也没留个交代,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徐冶风没说话。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被子上,白生生的,指节细细的,指甲是粉的。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仅仅是为了店来的。他现在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好拿捏",好糊弄。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忽然变成这副模样,连说话都跟猫哼似的,谁都会觉得他好欺负。

"我说了不用。"他使劲把嗓子压低,可出来的还是那个动静。姑姑和舅舅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但那眼神里写的是同一个意思——这孩子废了。

后来他们来闹了三次。第一次是趁他出院回家那天,堵在便利店门口,说要"替他把店里库存盘一盘"。徐冶风手里攥着门口的扫帚,胳膊细得扫帚都比他的手腕粗,但他站在那儿没动。他那时候还不敢摘口罩,脸上缠着纱布,只露两只眼睛。琥珀色的,猫似的,在暗处微微发亮。那几个亲戚看了他一眼,忽然打了个寒噤,嘴里嘀咕着"邪门"就撤了。

第二次是夜里撬锁,王姨报了警。第三次是找了两个社会上的混混来砸店,把冰柜的玻璃门砸碎了,饮料淌了一地。徐冶风从阁楼上下来,光着脚踩在碎玻璃和可乐浆里,站在那两个混混面前。他没说话,指甲伸出来了,尖的,在夜灯底下一闪。两个混混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弹出来的猫耳朵,骂了句脏话跑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来了。

徐冶风开始戴帽子、戴口罩、穿高领,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他学会了用变声器,学会了不在外人面前抬头,学会了把尾巴牢牢绑在腰里用宽大的运动裤遮住。他把便利店的门锁换了三遍,在门口装了监控。三年,就这么过来的。

梦里的画面还在翻。姑姑的脸忽然变成了柳如烟的脸,还是那副冷淡的眉眼,右眼尾一颗小痣,但她在笑,笑得跟个瓷娃娃裂了缝似的诡异。她手里捏着那个项圈,慢慢套到他脖子上,一边套一边说——

"便利店。关门。"

"关……门……"

徐冶风在睡梦里呜咽出声。猫耳朵剧烈地抖着,四肢蜷缩成一团,指甲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刮出一道道细痕。尾巴缩在腿间,把自个儿缠死了。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皮飞快地颤动,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门。关门。别关门。店没了。爸妈留的店没了。

他哭出来了。

没声的那种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他整个人蜷成一个球,猫耳朵贴平在头顶,后颈那块旧疤在睡梦中一抽一抽地跳。尾巴把自己缠得越来越紧,紧到他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柳如烟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准备放在床头柜上——徐冶风晚饭没怎么吃,那碟咸菜原封没动,只喝了粥,她来收碗的时候就看见了。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蜷成一团的徐冶风。

他哭了。尾巴打了死结似的缠在自己腿上,指甲陷进床单里,猫耳朵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嘴里含含糊糊的,她凑近了听清了一句——

"妈……店门没关……"

柳如烟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抬脚。

细高跟的鞋尖在徐冶风屁股上踢了一下。不重,但够醒了。

徐冶风猛地从梦里弹起来,猫耳朵刷地竖得笔直,瞳孔缩成一道竖线。他一张脸全是泪,鼻尖红通通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混着眼泪的亮痕。他下意识先摸脖子——项圈还在。然后摸自己的脸——全是湿的。

他看见柳如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手里端着杯水,表情还是那副"刚从冰柜取出来"的冷淡样子。

"做噩梦了。"柳如烟说。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徐冶风把脸别开,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脸上的泪,蹭得更糊了。他的尾巴还没从自个儿腿上松开,一抽一抽地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关你屁事",但嗓子是哑的,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纸。

柳如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便利店,明天天亮前我让人去看。"

门关上了。

徐冶风坐在床上,盯着那杯水。杯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的。他伸手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是温水。

他慢慢把尾巴从腿上解开,一下一下捋平炸起来的毛。耳朵还是湿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窗外雨已经停了,楼下的城市灯火亮着,安安静静。

他端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

"……谢了。"他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门那边没有回应。

但徐冶风知道,她听见了。因为那扇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忽然被人影挡了一下,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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