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终于褪去了盛夏裹挟的燥热,卷着傍晚温柔的凉意,穿过A大郁郁葱葱的香樟枝叶,慢悠悠地拂过整座校园。
九月中旬,大一新生开学的热闹喧嚣渐渐沉淀下来,褪去了初入大学的懵懂慌乱,所有崭新的生活轨迹,都开始有条不紊地缓缓铺展。
对于林屿而言,他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平淡且普通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迎新邂逅,没有热闹扎堆的社团应酬,也没有意气风发的高调张扬。他就像万千普通大学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安静、内敛、不善言辞,乖乖循着既定的节奏,扎根在这座偌大的校园里,不张扬,不突兀,平平无奇,无人注目。
傍晚六点半,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教学楼长廊。
喧闹声瞬间炸开,攒动的人影涌向各个出口,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栋教学楼的每一处角落。
林屿背着一个洗得干净发白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浅灰色休闲长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微微垂着眼,跟在人流末尾,步伐不急不缓,安静得像是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澄澈,五官舒展清秀,没有极具攻击性的惊艳帅气,却胜在气质干净通透,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温柔。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皮,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几缕,睫毛纤长,垂眸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顺。
他性格本就偏慢热内敛,略带一点轻微的社恐,不习惯扎堆热闹,也懒得参与新生之间刻意的熟络寒暄。短短半个月的大学生活,他的圈子简单得可怜,日常往来的,也就只有宿舍里三个朝夕相处的室友。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香樟树叶淡淡的清苦香气,驱散了一下午久坐听课的沉闷。
林屿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今天下午是两节连堂的高数大课,枯燥晦涩的公式铺满了整整两黑板,听得人头脑发胀,精力耗尽。好在课程结束,傍晚余下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不用赶早八,不用赶晚自习,难得清闲。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结伴去食堂扎堆干饭,也没有留在校园闲逛。
早在开学前,他就已经敲定了校外的住处。
他家境普通,算不上拮据,却也绝不宽裕。宿舍六人间拥挤嘈杂,作息难以统一,不利于之后的学习沉淀,也满足不了他偏爱安静的性子。斟酌再三,他咬咬牙,用自己攒了很久的生活费和兼职存款,租下了学校附近步行十分钟路程的一处高层公寓单间。
价格亲民,环境安静,安保靠谱,最重要的是离学校极近,日常上课、自习、往返都格外方便,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公寓是老式翻新的居民高层,一梯两户,楼层不高不低,林屿租在了十二楼。
入住整整一周,他至今都不清楚,自己的邻居是什么人。
十二楼只有他一户常住,隔壁房间门窗常年紧闭,没有半点动静,像是常年空置的模样。而这套公寓的楼层结构特殊,每一层户型格局完全一致,层层对应,也就是说,他的正楼下十一楼,也住着一户人家。
只是这一周以来,他早出晚归,或是泡图书馆、或是在教室自习,从来没有偶遇过楼下的邻居。
整栋楼安静得过分,除了物业偶尔巡查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对林屿这种偏爱安静的人来说,这样的居住环境,简直是完美契合。
他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松弛,姿态闲散。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摆,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落在满地斑驳的树影里,温柔又孤寂。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两下,是室友江驰发来的消息,消息弹窗接连弹出,带着少年独有的亢奋和雀跃。
【江驰:屿哥!下课没?】
【江驰:快看我刚翻到的旧舞台!我辞姐二零二零年的秋日晚会直拍,我真的一辈子臣服于苏晚辞的舞台!】
【江驰:谁懂啊!时隔两年再看,还是被惊艳到失语,这才是内娱真正的白月光顶流!】
林屿指尖顿了顿,习惯性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漫上一丝浅浅的无奈。
果不其然。
开学短短半个月,他的室友江驰,已经把“苏晚辞”这三个字,刻进了每日聊天的DNA里。
苏晚辞。
这个名字,在两年前的内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是断层出道、登顶顶流的全民初恋,是唱跳颜值实力全方位碾压同期的天花板,是千万粉丝心中不可替代的白月光。十八岁出道,二十岁登顶巅峰,前途无量,星光璀璨,是所有人都笃定会红遍大江南北、长盛不衰的新生代顶流。
可偏偏,就在两年前最鼎盛、最万众瞩目的巅峰时刻,她毫无预兆,断崖式官宣退圈。
清空所有社交账号,拒绝所有商务邀约、舞台资源、综艺通告,和深耕多年的经纪公司彻底解约,斩断娱乐圈所有牵绊,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只留下漫天猜测和无数粉丝的意难平,盘踞热搜整整数月,久久不散。
两年时间,娱乐圈更新迭代飞速,新人层出不穷,流量轮番更迭,无数曾经的顶流渐渐被大众淡忘。可唯独苏晚辞,哪怕消失两年,依旧是无数人心中的意难平,依旧是内娱公认的、无法超越的白月光初心。
而江驰,正是苏晚辞千千万万死忠粉里,最执着、最长情、也最狂热的那一个。
从初中开始追星,整整五年,初心未改。手机壁纸、锁屏、相册、周边海报,全部都是苏晚辞。日常聊天三句不离她的舞台、她的歌曲、她的温柔品性,逢人就安利,逢人就感慨她的突然退圈,惋惜不已。
作为室友,林屿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要被动接收无数条关于苏晚辞的安利和夸赞。
起初他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室友的追星执念,无关自己,毫无波澜。
可听得多了,看得多了,潜移默化之间,他也悄悄对这个消失在巅峰的顶流女孩,生出了几分独特的印象。
他偶尔会趁着自习休息的间隙,随手点开江驰分享的旧视频。
屏幕里的女孩,永远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中央。眉眼温柔又明艳,气质干净又疏离,唱歌时嗓音清澈治愈,跳舞时身姿利落舒展,举手投足之间,兼具少年的飒爽和少女的温柔,干净、纯粹、耀眼,浑身裹挟着万丈星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完全属于云端的人,站在普通人永远触及不到的高度,被万人追捧,被星光簇拥,遥远又耀眼。
林屿从不追星,也从未对娱乐圈的任何人、任何事抱有兴趣。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到屏幕里笑意温柔、眼底有光的苏晚辞,他心底都会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隐秘的欣赏。
无关狂热,无关追捧,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干净温柔、足够优秀、足够耀眼的女孩,值得世间所有偏爱和盛大温柔。
他甚至偶尔会和江驰一样,心底生出浅浅的惋惜。
到底是怎样的原因,才会让一个站在巅峰、前途无量的顶流,甘愿放弃万丈星光,彻底隐退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问题,两年间无人知晓答案,也无人能探寻真相。
林屿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没有点开视频,只是慢悠悠地回了一条消息。
【林屿:刚下课,在路上。少熬夜刷旧物料,明天早八。】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面几乎秒回,依旧是满屏的亢奋。
【江驰:别卷我!我辞姐的舞台值得我熬夜反复刷!这辈子没什么执念,就想等我辞姐回来复出!】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无奈失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渐渐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晚风越来越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乱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十分钟的路程,不远不近。
很快,他便走到了租住的公寓楼下。
这栋老式翻新公寓楼藏在学校旁的居民区深处,远离闹市喧嚣,周围绿树环绕,格外安静。楼体外观干净整洁,楼下有小小的休闲绿化带,零星栽着几棵桂花树,初秋时节,细碎的花香淡淡弥漫,温柔清甜。
林屿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刷卡进门,穿过干净整洁的入户大厅,按下电梯上行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少年清瘦干净的身影,白T恤,黑碎发,眉眼温顺,神色淡然,眼底是从未被世俗打扰过的纯粹干净。
他抬手扶了扶背包肩带,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安排。
回去简单煮一碗面条当晚餐,洗完今天积攒的衣物,之后窝在书桌前整理高数笔记,预习明天的专业课内容,十点准时洗漱休息。
平平淡淡,循规蹈矩,是他十八年来最熟悉的生活节奏。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屏幕不断跳动,安静的轿厢里,只剩下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
十二楼很快抵达。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微凉的楼道风瞬间涌了进来,裹挟着一缕极淡极清的香气,轻轻钻入鼻腔。
不是楼下桂花的甜香,也不是洗衣液、清洁剂的寻常味道。
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冷、又带着一丝温柔软糯的独特香气,像秋日清晨带着薄雾的白梨,清冽、干净、疏离,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味道很淡,若有似无,转瞬即逝。
林屿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楼道深处。
十二楼的楼道空空荡荡,光线柔和,干净的地砖映着顶灯的微光,墙壁雪白,窗明几净,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旷。
没有任何人影,没有多余的声响。
大概是楼下住户开门通风飘上来的味道。
他没多想,只当是偶然,抬脚走出电梯,转身朝着自家房门走去。
可就在他脚步刚踏出两步的瞬间。
楼下,十一楼的楼道,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可以被楼道的风声掩盖,没有半点急促,温柔又缓慢,一点点从楼梯转角的位置,缓缓靠近上行的楼梯口。
林屿本身性格安静,感官格外敏锐,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动静。
这是他入住一周以来,第一次听到楼下邻居的声音。
原来,十一楼,真的有人住。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顺着楼梯扶手的缝隙,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老式公寓的楼梯是镂空扶手设计,视野通透,能清晰看见楼下楼层的光景。
下一秒。
少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呼吸,尽数骤停。
晚风穿过楼道的窗户,缓缓吹进来,掀动了楼下女孩垂落的乌黑长发,也撞碎了少年平静无波的整个世界。
十一楼的楼道光线比十二楼更柔和一些,落日的余晖透过楼道的落地窗斜斜洒落,温柔地铺在地面,落在女孩的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温暖的橘金色光晕。
女孩就站在楼梯转角的位置,身姿纤细挺拔,身形窈窕温婉。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浅杏色宽松针织衫,搭配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衣料柔软干净,宽松舒适,是最日常、最朴素的居家穿搭,没有半点华丽装饰。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打理,随意松散地披在肩头,发丝柔软顺滑,被晚风轻轻撩起几缕,贴在白皙纤细的颈侧,温柔又慵懒。
她没有化妆。
是百分之百的素颜状态。
没有舞台上精致明艳的浓妆加持,没有滤镜柔光的修饰,没有华丽的服装、耀眼的灯光衬托,褪去了所有顶流的光环、包装、精致和耀眼。
可偏偏,这一刻的她,比林屿看过的所有舞台直拍、所有精修图、所有视频物料,都要惊艳千万倍。
素颜的眉眼干净透彻,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温柔软糯,瞳色清浅澄澈,像盛着秋日最温柔的晚风与月光。鼻梁秀气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浅粉,下颌线柔和流畅,整张脸的轮廓精致又干净,挑不出半点瑕疵。
最动人的是她的气质。
褪去舞台上万众瞩目的耀眼锋芒,此刻的她,清冷、温柔、安静、松弛,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破碎疏离感。
像是跌落人间的月光,干净纯粹,温柔淡漠,历经世事却依旧澄澈,满身故事却依旧温柔。
林屿的视线定格在那张脸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耳边所有的风声、所有的寂静尽数消失,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的身影。
他认得这张脸。
刻在千万人青春里、刻在无数物料视频里、刻在江驰日复一日的安利里,最熟悉、最温柔、最难忘的一张脸。
苏晚辞。
消失两年的顶流白月光,苏晚辞。
此时此刻,就真实地站在他楼下的楼道里,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鲜活、温柔、真切,触手可及。
巨大的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瞬间席卷了林屿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剧烈跳动起来,砰砰作响,力道猛烈又急促,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桎梏,跳出胸膛。
他怔怔地看着楼下的女孩,瞳孔微微震颤,眼底写满了全然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站在云端之上、被千万人追捧、遥远得如同星辰的顶流爱豆,那个消失两年、无人知晓踪迹的苏晚辞,竟然就住在他的正楼下?
竟然和他一样,在A大附近租房居住?
竟然,离他这么近?
近到隔着一层地板,近到同处一栋公寓,近到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就能清晰看见彼此。
巨大的恍惚和错愕席卷而来,让十八岁的纯情少年瞬间失语,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过重,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场不真实的偶遇。
而楼下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头顶的视线。
苏晚辞缓缓抬眼,顺着镂空的楼梯扶手,往上看来。
视线穿过层层晚风,穿过错落的楼梯间隙,稳稳落在了十二楼少年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晚风骤停,光阴放缓,世间万物尽数静默。
林屿清晰地看见,女孩澄澈温柔的眼眸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浅浅的、温柔的平静。
紧接着,他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弯了弯,像盛落了漫天温柔星光。
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轻轻落在她的唇角,温柔缱绻,干净纯粹。
就在林屿心神震颤、大脑一片空白的刹那。
他清晰地看见,楼下的女孩,望着他,轻轻动了动唇。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晚风的温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好,楼上的邻居。”
少年十八岁平淡无波、从未起过波澜的青春心事,
在这一刻,
被突如其来的晚风,
被眼前跌落人间的星光,
彻底撞得粉碎,
悄然沦陷,
一眼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