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天色刚亮透,西区训练场的边缘就已经立起了一片临时搭建的全域模拟场地。白色的边界桩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场地内部通过全息投影叠加出了复杂的城镇废墟地貌——坍塌的楼房、 overturned 的车辆、狭窄的巷道和被堵塞的主要街道,一切都与真实的城区作战环境别无二致。
刘安珠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握着一块战术终端,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设备联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每一台机器单位的自检状态,指尖不时滑动调整参数。今天她没有带自己的流星锤和手枪——这场演习的核心是指挥能力,不是个人战斗力。她的武器,是指挥链路里那七台机器单位。
“无人机一号通讯正常。”“地面单位二号驱动正常。”“三号光学模组校准完成。”一条条自检信息在屏幕上依次跳绿,她默默地逐条核对,不漏过任何一行小字。
玥樾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打扰。而在更远一些的看台上,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正安静地坐着——洛御茗。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黑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像是随便路过顺便看一眼的样子。但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刘安珠是在五分钟前才发现她来了的。当时她正在检查场地边界的地面投影锚点,余光扫到看台上那个身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紧张,只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然后深呼吸了一口,继续手里的准备工作。但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每一个参数的确认都多看了两眼。
因为她知道,洛御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就是要看的。
上午八点整,演习正式开始。
刘安珠站在指挥位上,战术终端的屏幕亮起,七台机器单位的信号全部接入。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七枚光点依次在视野中亮起——和昨天推演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排列。但在真实场地中,这些光点代表的不是虚拟图标,而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场地中待命的机器单位。她能听到远处场地中伺服电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声,那是她的“队员”们在苏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点微弱的紧张感,开口发令。
“‘眼睛’,升空。高度一百五十米,保持被动侦测。标记所有可见的敌方单位位置,不要惊动它们。”
场地远端,一台四旋翼无人机从掩体后方垂直升起,悄无声息地攀升到指定高度。它的光学镜头开始旋转,扫描整个场地。几秒钟后,战术终端上刷新出了第一批敌方单位的位置标记——三台移动炮台,两台自动哨戒机枪,分布在场地中段的废墟群落中。
刘安珠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大脑在飞速运转。和昨天的推演不同,真实场地的地形高低差、障碍物的遮挡关系、机器单位的实际移动速度,都会对战术执行产生影响。她不能照搬昨天的方案,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矛’,前移至C7废墟后方,利用那堵半倒塌的墙体作为发射阵地。注意隐蔽,不要让敌方光学系统捕捉到你。”
一台履带式战斗机器人从起始位置启动,沿着一条低洼的排水沟槽向前推进。它的移动速度比刘安珠预期的略慢一些——排水沟槽的碎石地面降低了它的履带抓地力。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偏差,重新校准了对其他单位行进速度的预估。
“‘盾’,随我沿主干道左侧推进,利用废弃车辆作为间歇掩体。保持与‘矛’的火力交叉夹角,随时准备压制敌方火力点。”
第二台机器单位启动,这是一台加装了复合装甲护盾的履带式平台,外形敦实厚重,移动时发出沉稳的机械摩擦声。它沿着主干道左侧向前推进,每经过一辆废弃车辆都会短暂停顿,利用车体作为掩护观察前方态势。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刘安珠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台移动炮台的标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它们的位置太规整了——一台在正前方,两台在左右两侧,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倒三角防御阵型。这种阵型看起来很严密,但有一个问题:太教科书了。真正的对手,不会把炮台摆得这么整齐。
她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鸟’,释放一架诱饵无人机,从西侧低空绕行,试探敌方火力反应。”
场地西侧,一台多旋翼无人机从掩体后方弹出,贴着地面低空飞行了一段距离后突然拉升,暴露在开阔空域中。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三台移动炮台同时开火,交叉火力精准地将诱饵无人机凌空打爆。
但刘安珠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那三台炮台的开火时机几乎是同步的,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这意味着它们不是各自为战,而是由一个统一的火控中枢在进行协调。如果她刚才按照原计划让‘矛’开火,那么在‘矛’暴露位置的瞬间,那三台炮台会以极高的协同效率进行反制压制。
她的后背微微发凉,但她的头脑在此刻反而变得更加清醒。
“‘影子’,尝试截获敌方火控通讯链路。不需要破解,只需要确认通讯频段和信号特征即可。”
几秒钟后,终端上显示出一条捕获的信号波形。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频谱图,但她能看到那条信号的强度——很强,而且非常稳定。这意味着敌方的火控中枢很可能就隐藏在场地中的某个位置,而且距离不会太远。
她改变策略了。
“‘矛’,暂缓开火。向西移动两个街区,利用废墟掩护变更发射阵位。‘眼睛’,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场地中段所有可能隐藏固定设备的建筑物——寻找可疑的通讯天线或信号发射源。”
七台机器单位的行动轨迹在地图上开始重新编排。刘安珠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不停地划动、点选、拖动,每一个操作都带着一种逐渐变得流畅的节奏感。她开始找到感觉了——不是那种“我在操控机器”的感觉,而是那种“我在和它们一起作战”的感觉。
看台上,洛御茗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场地中的机器单位上,而是始终落在刘安珠的身上——落在她操作终端时的指尖动作上,落在她下达指令时嘴角的紧绷程度上,落在她遇到意外状况时那短暂的停顿和随后的调整上。
“她发现得挺快。”洛御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站在她旁边的安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闻言轻笑了一声:“你是说她发现炮台有火控中枢联动的那一下?”
“嗯。很多人要到第一次交火之后才能反应过来,她在一台诱饵无人机被击落之后就察觉到了。”洛御茗顿了顿,“直觉不错。”
“那你觉得她能赢吗?”
洛御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看着场地中那七台正在重新部署的机器单位,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场地中的局势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发生了多次变化。刘安珠在确定了敌方火控中枢的大致位置之后,没有急于发动总攻,而是采取了一种近乎狡猾的渐进式压迫策略——她让‘盾’在正面缓慢推进,吸引敌方火力注意;同时让‘矛’不断变换阵位,每一次开火只打一两发就立刻转移,像是水塘边的蚊子一样,叮一口就跑;‘鸟’剩余的无人机则在战场上空不断释放干扰信号,扰乱敌方传感器的探测精度。
这种战术的效果在第十五分钟左右开始显现。敌方的火力反应明显变得迟钝了——火控中枢虽然还在运转,但由于传感器被持续干扰,再加上‘矛’的频繁转移让反制计算变得极其复杂,炮台的命中率开始下降。而‘盾’趁着这个窗口期稳步推进,已经进入了距离敌方阵地不到两百米的范围。
“‘盾’,停止推进。展开全向防御姿态,准备吸收火力。”
“‘矛’,三十秒后进行全力输出,目标——敌方火控中枢所在建筑,打光所有弹药,不要留一发。”
“‘鸟’,所有无人机全部升空,在‘矛’开火的同时从多个方向同时突袭敌方炮台,不需要追求命中,只需要让它们的传感器过载。”
“‘根’,向前线输送一轮备用弹药,然后后撤至安全位置。”
一连串指令从刘安珠的口中有序发出,没有犹豫,没有重复,每一条都清晰明确。她的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战场态势图,看着那些代表己方单位的光点按照她的指令各自就位,像是看着一支乐队的不同声部在等待指挥棒的落下。
然后她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
“‘眼睛’,保持高空监视。如果我们失败了,我需要你来记录我们是怎么失败的。”
她说完这句话,下达了总攻指令。
‘矛’率先开火。它的主炮以最大射速连续轰击,炮弹精准地砸在火控中枢所在建筑的墙体上,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几乎在同一时刻,‘鸟’的无人机群从多个方向同时扑向那三台移动炮台,用密集的电子干扰和低空骚扰迫使它们的火控系统进入过载状态。‘盾’在正面承受了剩余的全部火力,它的复合装甲护盾上不断爆出被弹丸击中时迸发的火花,但它没有后退一步。
刘安珠站在指挥位上,双手紧握着战术终端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目光在战场上的几个关键点位之间来回切换,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到‘矛’的弹药计数在不断下降——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她看到‘盾’的装甲完整性读数也在下降——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六十一。她看到‘鸟’的无人机已经有两架被击落,剩余的三架还在坚持骚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变化——敌方火控中枢的建筑墙体在连续炮击下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不断扩大,最终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整面墙体向内塌陷下去。火控中枢的信号在屏幕上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那三台移动炮台在火控中枢失效后,立刻切换成了本地自主模式。它们的反应速度和协同精度明显下降了一个档次,各自为战,火力覆盖出现了明显的空隙。
刘安珠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盾’,全速推进,撞毁左侧那台炮台。‘矛’,自由射击,优先清除右侧目标。‘鸟’,剩下的那台交给你们了。”
三分钟后,场地中的最后一台敌方单位停止了运转。
刘安珠站在指挥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握着终端边缘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僵。但她没有立刻放下终端,而是先快速扫了一遍所有己方单位的状态——‘盾’的装甲完整性还剩百分之四十三,‘矛’的弹药已经完全打空,‘鸟’只剩下一架无人机还在空中,其余两架已经确认坠毁。
她把这些数据看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损伤信息之后,才慢慢地放下了终端。
“……演习结束。”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场地中的机器单位陆续停止了运转,进入待机状态。远处那台被‘盾’撞翻的移动炮台还侧躺在地上,履带空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刘安珠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向看台的方向。洛御茗还坐在那里,姿态和刚开始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交叠的双腿都没有换过姿势。但她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刘安珠身上。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洛御茗站了起来。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刘安珠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几乎注意不到。
点完头之后,她转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看台的台阶走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场地边缘的出口处。
安曦还留在看台上,她朝刘安珠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句:“她说还不错!”
刘安珠站在原地,看着洛御茗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亮着屏幕的战术终端,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还在冒着淡淡硝烟的演习场地。七台机器单位安静地散布在场地各处,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正在疲惫地休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离“队长”这个身份,又近了一点点,但她担心自己无法担任起队长这个角色,逐渐燥热起来的心,证明起来她的紧张。
接下来就是审核阶段与偶尔的心理评估测试和自己的实战应激测试——而这些就令刘安珠开始毛毛躁躁起来。
————
等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在战场上,刘安珠从来不觉得时间难熬。每一秒都被填满了——判断、决策、行动,大脑转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根本没有空闲去感受“等待”这种东西。
但现在,她只觉得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
距离推演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她数得一清二楚。
“你能不能别转了?”玥樾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地板都要被你磨出一条沟了。”
刘安珠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她讪讪地坐回椅子上,但屁股刚挨到椅面,又开始不自觉地抖腿。
“我就是……静不下来。”她说。
“看得出来。”玥樾放下手里的书,叹了口气,“你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结果该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你急也没用。”
“我知道。”刘安珠闷闷地说,“但知道归知道,做不到归做不到啊。”
玥樾看着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们来做点别的事情吧。”
“什么事?”
“给你的小队取个名字。”
刘安珠愣了一下。
“名字……”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忙着准备推演、构思编组、思考战术,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支她心心念念想要建立的小队,应该叫什么。
一个小队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名字是身份的标识,是精神的载体,是所有队员共同归属的符号。一个好的名字,能让人们在听到它的第一瞬间就记住它、认同它。
“好啊。”她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致,“你有什么想法?”
玥樾从沙发上坐起来,盘起腿,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一般来说,小队的命名方式有这么几种——以核心战术特征命名,比如‘利刃’、‘铁壁’之类的;以象征物命名,比如‘凤凰’、‘狼群’;或者以创始人的名字命名……”
“用我的名字?”刘安珠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太羞耻了。”
“我也觉得不太合适。”玥樾笑了笑,“那就往前面两种方向想。你的小队核心特点是什么?”
刘安珠认真想了想。
“快。”她说,“我的战术核心就是一个‘快’字——快速侦察、快速决策、快速打击、快速撤离。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跟敌人硬碰硬。能用一分钟解决的问题,绝不拖到第二分钟。”
“那就往这个方向想。”玥樾说,“快……迅捷……疾风……闪电……”
“闪电太普通了,十个小队里有八个叫闪电。”刘安珠皱了皱鼻子,“疾风……也一般般。”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词汇。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一些细小的、正在飞舞的思绪。
刘安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窗外。她的视线掠过操场、掠过教学楼、掠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塔。
学院的主塔楼矗立在建筑群的中心,塔顶有一盏常明的导航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微弱的白光。那是武鹤岗学院的一个传统,据说在建校之初,那片区域还是一片荒野,那盏灯是为了给夜归的师生指引方向而设的。后来学院扩建了,道路修通了,路灯也亮起来了,但那盏灯再也没有熄灭过。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塔。”她忽然说。
玥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
“灯塔。”刘安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逐渐明朗的确定感。
她转过头来,深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那点微弱的白光。
“你看那座塔。它立在那里多少年了,那盏灯就一直亮了多少年。白天看不太出来,但到了晚上,整个学院都能看到它的光。不是为了照亮自己,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它。”
她越说越快,像是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成型。
“我的小队也是一样。我不想让它成为一支默默无闻的队伍,接了任务、做完、解散,没人记得。我想让它成为一个标志——一个让人在迷茫的时候看到,就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标志。”
“就像那座塔一样。”
她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玥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灯塔……”
“嗯。”
“灯塔小队……”
她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地咀嚼了几遍,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复杂的糖果。
然后她笑了。
“不错。”她说,“比那些烂大街的‘闪电’、‘疾风’有品位多了。”
刘安珠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忽然收敛了表情,认真地补充道:“而且,它和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理念是相通的。”
“哪个理念?”
“就是七天循环的那个。”刘安珠说,“我之前在一本旧的战术笔记里读到过——七天为一个循环,每一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星期一代表开始与决心,星期二代表适应与坚持,星期三代表平衡与调整,星期四代表沉淀与积累,星期五代表释放与收获,星期六代表休息与反思,星期日代表新生与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窗外那座塔上。
“灯塔也是一样的。它不是只在晴天亮,而是在每一个夜晚都亮。不管今天是星期几,不管外面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它都在那里。那个七天循环是时间上的恒常,而灯塔是空间上的恒常——它们的内核是一样的:在变化的世界里,提供不变的东西。”
玥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力地揉乱了刘安珠的头发。
“你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哎呀头发都乱了!”刘安珠一边躲一边笑,“我也是会思考的好不好!”
“是是是,我们的小战术师最会思考了。”玥樾笑着收回手,然后正了正神色,“那队徽呢?既然名字定了,队徽也得设计一个吧?”
刘安珠想了想,走到书桌前,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她没有急着下笔。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那幅画面——
一座灯塔,矗立在悬崖之上。它的基座是黑色的岩石,被海浪经年累月地拍打,却纹丝不动。塔身是白色的,简洁而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塔顶的光室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呈扇形向外扩散,穿透了雾气,照亮了一片漆黑的海面。
而在那片被照亮的海面上,有七艘小船,正朝着灯塔的方向航行。
它们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快一些,已经靠近了岸边;有的慢一些,还在风浪中颠簸。但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着那盏灯。
她睁开眼睛,开始动笔。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画“流光”时那样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一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画面。
她画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她放下铅笔的时候,纸上出现了一座简洁而有力的灯塔图案——塔身由利落的几何线条构成,塔顶的光室放射出七道长短不一的光束,呈扇形展开,像是在为不同距离的航船提供指引。而在灯塔的基座下方,七道波浪状的线条层层叠叠,既是海浪,也像是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圆环。
她把纸转过来,面向玥樾。
“怎么样?”
玥樾盯着那幅草图,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灯塔的塔尖,沿着那七道光束,缓缓移动到基座下方的七道波浪线上。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最下方的那道波浪上。
“这个……是那个七天循环的意思?”
“嗯。”刘安珠点了点头,“七道光束指向远方,七道波浪承托基座。光束是希望,波浪是循环。灯塔立在海浪之上,光芒穿透黑夜——这就是我想表达的。”
玥樾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安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孩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没学过。”刘安珠老实地说,“就是……脑子里有这个画面,然后手就自己动了。”
“……天赋型选手啊。”
“嘿嘿。”
刘安珠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残留的橡皮屑,然后把它贴在胸口,沉默了几秒钟。
“灯塔小队……”她轻声说。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那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想个代号?”
“代号?”玥樾挑了挑眉,“你想叫什么?”
刘安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首火。”她说。
“首火?”
“嗯。灯塔里的第一簇火。”刘安珠解释道,“灯塔的光不是凭空产生的,是靠火焰点燃的。首火就是第一簇被点燃的火种,然后它点燃灯芯,灯芯发光,光才能照亮别人。”
她顿了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而且,我觉得‘队长’这个称呼太正式了,叫起来有距离感。‘首火’就不一样——听起来像是‘第一个点火的人’,也像是‘走在最前面的人’。我希望我的队员们在叫我这个代号的时候,能感觉到我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而不是站在他们上面。”
玥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着刘安珠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首火……”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安珠——你有没有想过,当队长意味着什么?”
刘安珠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个方向。
“意味着……要带队打仗?”她试探性地回答。
“那只是最表层的东西。”玥樾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精英干员是什么吗?”
刘安珠点了点头:“学院的中流砥柱,最强战力。我在入学典礼上听过介绍。”
“那你知道,学院对精英干员的要求是什么吗?”
刘安珠想了想:“……保护学院?执行高危任务?”
“这些都是职责的一部分,但不是核心。”玥樾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学院从不要求精英干员以何种方式牺牲。一切意愿,都按我们所办。”
刘安珠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意思是……”她迟疑地开口,“学院不会强迫精英干员去送死?”
“不止。”玥樾说,“意思是,学院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们自己。我们可以选择接什么任务,也可以选择不接。我们可以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也可以选择在必要时撤退。学院给我们最高的自主权,同时也给我们最重的责任——因为没有人会替我们做决定,每一个选择带来的后果,都要我们自己承担。”
她看着刘安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精英干员的本质——不是被赋予力量去打杂的工具,而是拥有选择权的守护者。而队长,就是那个替整个小队做选择的人。”
“你选的每一条路,都会带着你的队员一起走。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这就是你要承担的责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光线在缓缓移动,将地板上那块光斑拉成了一个狭长的形状。灰尘还在光束中浮动,但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沉淀的重量。
刘安珠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着灯塔的纸,看着那七道光束,看着那七道波浪。
“我……”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玥樾说,“你以前只想着怎么拿到小队专利,怎么找到答案。但你从来没有想过,当你真的拿到了之后,你要怎么去当这个队长。”
刘安珠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玥樾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以为,创建小队就是终点。只要拿到了专利,只要有了自己的队伍,她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六个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牵挂,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她。
“我……”她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玥樾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队长不是一个头衔,是一副担子。你扛得起,你的小队才能走得远;你扛不起,你的小队就会散。”
她伸手拍了拍刘安珠的肩膀。
“但你也不用太害怕。没有人是天生的队长,都是一步一步学着当的。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当精英干员的——我也是摔过很多跤,才学会怎么站稳的。”
刘安珠抬起头,看着玥樾。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没有流泪。
“……玥樾姐,你当初刚当上精英干员的时候,也像我这样慌吗?”
玥樾想了想,然后笑了。
“比你还慌。”她说,“我第一次带队出任务的时候,紧张得连通讯器的开关都找错了。结果全程开着公共频道,我骂人的话全被队员听到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知道了,我这个队长虽然业务不太熟练,但骂人还是挺熟练的。”
刘安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玥樾看着她终于笑了,自己也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行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你再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不是要你现在就想明白,但要开始想。”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安珠一眼。
“对了,那个代号——‘首火’,挺好的。留着吧。”
她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安珠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灯塔的草图,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灯塔小队
首火·刘安珠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队长不是头衔,是担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玥樾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会扛起来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