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业兵搬进来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他没有叫搬运车,也没有请人帮忙,就靠自己一个人,来回跑了三趟,把所有东西从宿舍搬到了C-17。刘安珠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搬重物。”玥樾想帮忙,也被他拒绝了——“就这么点东西,我一个人够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行李确实不多。一个行李箱装着换洗衣物和基础的生活用品,一个武器箱装着他的盾牌和短斧,还有一个背包塞着一些零碎物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刘安珠站在基地门口,看着他第三次从台阶上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并不满的背包,忍不住问了一句:“……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冯业兵说。
“你没有别的……呃,个人物品吗?比如什么收藏品啊、纪念品啊、喜欢的摆件之类的?”
冯业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刘安珠注意到,他说“没有”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自己那个背包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那你先上楼看看吧,我给你留了二楼靠窗的那间房。”
冯业兵点了点头,拎着东西上了楼。
他推开那间房门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靠墙摆放,床垫是新的,还带着包装薄膜拆开后残留的折痕。床边有一张简易的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刘安珠主厅里那盏是同款。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床单和被褥在柜子里,都是新的。”刘安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要是觉得位置不合适,可以自己调整。”
冯业兵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东西确实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洗漱用品放到楼下的卫生间,充电器插上桌边的插座。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然后他拿起那个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几样东西。
刘安珠正好端着一杯水上楼,想问他渴不渴,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冯业兵从背包里拿出了几张相框,边框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相框,有些边角已经磨损了,显然已经被携带了很久。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摆在书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刘安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到了那些照片的内容——都是合影。一群人穿着统一的作战服,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有些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款式的小队队服,显然是来自不同的时期。每一张照片里,都能看到冯业兵的身影——站在队伍的边缘或者后排,表情不算太热络,但也没有疏离感,就像是一个努力想要融入群体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照片,是他从每一支待过的小队里唯一带走的东西。他没有带走任何荣誉证书、奖章或者纪念品,只带走了这些合影——这些证明他曾属于某个地方的证据。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冯业兵回过头来,看到她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地侧了侧身,像是想挡住桌上的那些照片,但随即又放弃了,因为他意识到她已经看到了。
“喝水吗?”刘安珠装作没有注意到那些照片,把杯子递过去。
“……谢了。”冯业兵接过来,喝了一口。
刘安珠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晚饭六点半,玥樾姐做饭。你安顿好了就下来吧。”
她转身下了楼,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冯业兵握着那杯水,站在书桌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然后他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最右边那张相框的角度,让它正对着床头的位置。
晚饭是玥樾做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煎蛋、一碗番茄蛋花汤。不算丰盛,但对于三个刚刚凑到一起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餐桌看起来不那么冷清了。
冯业兵坐在餐桌的一侧,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然后动作顿住了。
“……好吃。”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玥樾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好吃就多吃点。以后都在基地吃,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冯业兵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刘安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想象中要自然得多。她原本以为,一个刚加入的新人,第一天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夹哪道菜,甚至连筷子伸出去的角度都要犹豫一下。但冯业兵没有。他吃得很认真,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眼前的食物。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独处的人才会有的习惯——认真对待每一顿饭,因为没有人在旁边催促你,也没有人会等你。
“冯业兵。”她开口。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你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玥樾姐说。她厨艺很好,什么都会做。”
玥樾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别点太难的就行。”
冯业兵看了看刘安珠,又看了看玥樾,然后把嘴角的那粒米饭抿掉,点了点头:“……好。”
饭后,三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刘安珠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玥樾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茶;冯业兵坐在另一侧的扶手上,背靠着墙,姿态不算完全放松,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自然了不少。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还习惯吗?”刘安珠问。
“还行。”冯业兵说,“比宿舍安静。”
“那是,毕竟在山区嘛。”刘安珠说,“不过安静有安静的好处,训练累了回来,倒头就能睡。”
冯业兵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想要建这支小队?”
这个问题让刘安珠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关于我的家乡,关于一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但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需要一支小队。”
“不是为了出名?”
“不是为了出名。”刘安珠说,“当然,如果能出名也不错,但那不是主要目的。”
冯业兵又看向玥樾:“你呢?你一个精英干员,为什么要陪她折腾这个?”
玥樾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因为三年前我答应过她,会支持她。”
“就这样?”
“就这样。”
冯业兵看着她们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你看到了吧?”他忽然说。
刘安珠没有装傻,点了点头:“看到了。”
“那些照片,是我从之前每一支小队里带走的。”冯业兵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一个喜欢留纪念品的人,但那些照片,我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提醒自己——我曾经属于过某些地方。虽然最后都没有留下来,但那些时刻,是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安珠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比如“这次你会留下来的”或者“我们不一样的”。她只是说了一句:“那几张小队的合影,你可以放在客厅的书架上。那里还有空位。”
冯业兵抬起头,看着她。
刘安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认真地补了一句:“新的合影,以后也会有的。”
冯业兵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冯业兵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口放了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有一套叠好的睡衣——新的,标签还没拆;一双棉拖鞋;一条毛巾;还有一个杯子,杯身上印着一个简单的盾牌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字:盾。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杯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刘安珠的字迹:
欢迎回家。
他握着那个杯子,在门口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和那些照片并排摆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刘安珠下楼的时候,看到冯业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面前放着一杯水,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早。”刘安珠打了个哈欠。
“早。”冯业兵说。
刘安珠走到茶水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转过身来,靠着台沿,看着冯业兵:“睡得怎么样?”
“还行。”冯业兵说,“就是……太安静了,有点不习惯。”
“以前宿舍不安静吗?”
“宿舍也安静,但那种安静和这里的安静不一样。”冯业兵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宿舍的安静,是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小格子里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那种你可以随时说话、也知道有人会回应的安静。”
刘安珠端着咖啡杯,靠在茶水台边,听完他的话,笑了一下。
“那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这时,玥樾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已经坐在餐桌前的冯业兵,又看了一眼靠在茶水台边的刘安珠,淡淡地说了一句:“都起得挺早。早饭想吃什么?”
冯业兵想了想:“……有什么吃什么。”
“那就煮面吧,快一些。”
玥樾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刘安珠端着咖啡杯晃悠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冯业兵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加热的滋滋声,以及刘安珠和玥樾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玥樾姐,今天上午我想带他去熟悉一下周边的地形。”
“行,别跑太远,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晚上能不能做那个红烧肉?”
“昨天不是刚吃过排骨吗?”
“想吃嘛……”
“看情况。”
“耶!”
冯业兵坐在餐桌前,听着这段再平常不过的对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水。杯壁上印着的盾牌图案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这一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