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西区的步道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那道步伐轻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那个；后面那个步伐沉稳，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像是一头刚刚被放进新领地的野兽，正在默默地记录每一条可能的路线和每一个潜在的掩体位置。
“这边是往主校区最近的路，穿过那片小树林就到了。”刘安珠指了一下左边的一条岔路，“不过那条路晚上没有灯，天黑之后不建议走。如果要夜间出行，走大路会更安全一些。”
冯业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安珠也不在意他话少，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西区的各种设施——哪里是仓库，哪里是备用训练场，哪里是设备维护中心，哪条路通往食堂最近。她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显然对这附近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都非常熟悉。
“……那边那个灰色顶的建筑是弹药库，不过没有权限进不去。再往前走就是射击靶场了，我平时有空会来这里练练——”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冯业兵，眼睛亮了一下：“要不要去打两轮？”
冯业兵愣了一下：“现在？”
“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不进去打两发多可惜。”刘安珠已经开始往靶场的方向走了，“而且我还从来没看过你打枪呢——上次擂台上你用盾和斧，没机会看你射术怎么样。”
冯业兵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射击靶场不算大，一共有十个射击位，最远靶距一百米。因为是上午，靶场里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学员在角落里练习。刘安珠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刷了权限卡，租了两个相邻的射击位和两盒标准弹药。
她把其中一盒弹药推到冯业兵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盒，利落地拆开，开始往弹匣里压弹。
“你用步枪还是手枪？”她头也不抬地问。
“步枪吧。”冯业兵说，“手枪不是我的强项。”
“那就步枪。”刘安珠压好最后一个弹匣，拍了拍手，拿起挂在射击位旁的制式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拉栓、瞄具复位、保险测试，一气呵成。
冯业兵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很熟练。”
“练了三年了。”刘安珠把步枪端起来，透过瞄具看了一下远处的靶子，“刚入学的时候我打得可差了，第一次考核差点不及格。”
“后来呢？”
“后来我就每天早起一小时，来靶场加练。”她放下枪，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练了大概两个月吧，考核成绩就从倒数变成了中游。再后来，就慢慢变成优秀了。”
她说完，重新端起枪，深吸一口气，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发，间隔均匀。远处的靶子上，三个弹孔呈一个紧凑的三角形分布在十环区域的左下角。不算完美，但对于热身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局了。
她放下枪，退出弹匣，转头看向冯业兵：“到你了。”
冯业兵拿起自己那支步枪，掂了掂分量，然后做了一个让刘安珠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先把枪托抵在肩上，闭了一只眼睛，又换了一只眼睛，像是在确认瞄具的瞳距是否适合自己的视力。然后他才端起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也是三发。
刘安珠透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三个弹孔全部命中十环区域，分布比她刚才那三发要集中得多。
“……你管这叫‘步枪不是我的强项’？”她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是在逗我吗”的表情看着冯业兵。
“我说的是‘手枪不是我的强项’。”冯业兵放下枪，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步枪还行。”
“这叫‘还行’？”刘安珠指了指他的靶子，“你这个成绩放在考核里能拿优秀了。”
“我以前在东部防线训练营待过半年。”冯业兵一边说一边往弹匣里补弹，“那边的训练强度比学院大，射击是每天的必修课。”
刘安珠愣了一下：“东部防线训练营？你怎么没提过？”
“你没问过。”冯业兵淡淡地说。
刘安珠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新队员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那要不要比一轮？一分钟速射，不计姿势，只看命中率。输的人请午饭。”
冯业兵装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跟我比步枪？”
“怎么，怕我输得太难看？”
“我是怕你说我欺负伤员。”冯业兵活动了一下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肩膀，“虽然伤还没好透，但打个一分钟速射还是没问题的。”
“那就别废话了。”刘安珠已经端起了枪，“准备好了说一声。”
冯业兵把最后一个弹匣压好，端起步枪，调整了一下呼吸。
“准备好了。”
“开始！”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靶场内骤然炸开，像是被点燃的一串鞭炮。弹壳从抛壳窗中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连续的射击声和换弹匣时干脆利落的机械声响交替出现。
刘安珠的射击节奏很稳定——不快不慢，每一发之间都有均匀的间隔，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控制着击发的节奏。她的姿势很标准，枪托抵肩，头部微微前倾，瞄准时的停顿很短，扣扳机的动作干净利落。
冯业兵的节奏则略有不同——他的射速比刘安珠稍快一些，尤其是在前半段，几乎是以一种略带压迫感的频率在连续击发。但他的呼吸控制显然不如刘安珠稳定，打到后半段的时候，射速明显下降了一些，有几次击发之间的间隔明显变长了。
一分钟很快过去。
“时间到。”刘安珠放下枪，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冯业兵，“你打了多少？”
冯业兵退出弹匣，数了一下剩余的弹药：“……四十一发。”
刘安珠也数了一下自己的：“四十三发。命中率呢？”
两个人同时按下通讯器上的报靶按钮。远处的电子屏幕上很快显示出两组数据——
刘安珠：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二，其中十环占比百分之六十一。
冯业兵：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一，其中十环占比百分之六十五。
刘安珠盯着那个数据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冯业兵，表情有些复杂：“……你的十环占比比我还高。”
“但你总命中率比我高。”冯业兵说，“你多打了两发，而且都中了。”
“那是因为你后半段射速降了。”刘安珠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前三十发的命中率应该比我高，但最后十几发明显掉下去了——是不是肩膀的伤影响到控枪了？”
冯业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微微皱了皱眉：“……有一点。到最后十几发的时候，肩部开始发酸，控枪稳定性下降了。”
“那就是了。”刘安珠把步枪放回枪架上，“等你的伤彻底好了，再比一次。到时候我应该就打不过你了。”
她说完这话，语气里没有不甘心，反而带着一种很坦然的认可。冯业兵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确实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他，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成分。
“……你倒是挺大方。”他说。
“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不大方的。”刘安珠耸了耸肩，“而且你带伤都能打成这样，等伤好了肯定更厉害。到时候你是我队员，你厉害不就等于我厉害吗？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冯业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加入灯塔小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他说。
“这不是歪理，这是队长的格局。”刘安珠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然后转身往靶场外走去，“走吧，愿赌服输，午饭我请。”
“你不是说你输了吗？”
“对啊，我输了，所以我请客。”刘安珠头也不回地说，“庆祝你加入以来的第一次训练圆满成功。”
冯业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收起枪架上的步枪，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