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一天,刘安珠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贤者时间。她不想训练,不想看战术手册,甚至连终端都懒得打开。她就像一根被拧紧了好几天又突然松开的弹簧,整个人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这样会长蘑菇的。”玥樾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那我就是灯塔小队的第一朵蘑菇。”刘安珠理直气壮地回答。
冯业兵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刘安珠那副瘫软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去走走?”
刘安珠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是在邀请我散步吗?”
“我是在担心你再不动一动就要发霉了。”冯业兵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是邀请我散步的意思。”刘安珠从沙发上弹起来,“走走走,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走出基地,沿着西区的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树丛中传来,清脆而短促。
“你说,考核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刘安珠踢了一颗路上的小石子。
“不是说三个工作日吗。”冯业兵走在她旁边,步伐沉稳。
“三个工作日……那就是还要等两天。”刘安珠叹了一口气,“两天啊,我感觉比两年还长。”
“急也没用。”
“我知道急也没用,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刘安珠又踢了一颗石子,“我在想笔试那道题我是不是答偏了,在想推演的时候如果我的反应再快一点会不会分数更高,在想考官问我那个关于信念冲突的问题时,我的回答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你想太多了。”冯业兵打断了她。
刘安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吧。”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过那条长满了藤蔓的墙角,拐过一个弯,来到了靠近东区的一片小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张长椅,阳光正好洒在椅面上,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人来坐。
然后他们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摆弄着一架放在膝盖上的无人机,旁边放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复杂的调试参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刘安珠和冯业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
“哟,又见面了!”林贵洲放下手里的无人机,站了起来,“真巧啊。”
刘安珠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膝盖上那架无人机,挑了挑眉:“你在这儿试飞?”
“对,这片空域干扰少,适合调试新机型。”林贵洲拍了拍那架无人机的机翼,“我刚换了一套动力模块,正在测续航数据。”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提到自己热爱之物时特有的兴奋。但他的目光在刘安珠和冯业兵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又补了一句:“你们呢?也出来遛弯?”
“算是吧。”刘安珠说,“考完试出来透透气。”
“考试?”林贵洲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考试?”
“队长资质应急考核。”刘安珠没有隐瞒,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信息。
林贵洲听完,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难怪你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样子。怎么样?通过了没?”
“结果还没出来。”刘安珠说,“要等三个工作日。”
“那就是还有两天。”林贵洲掰着手指数了数,“那这两天岂不是很难熬?”
“……你也知道难熬?”
“我当然知道。”林贵洲笑了一下,“我以前参加无人机资格认证考试的时候,等结果的那几天也是坐立不安,恨不得每小时刷新一次查询页面。”
刘安珠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最后过了吗?”
“过了。”林贵洲说,“不过那次考试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等待的时候越是干着急,时间过得越慢。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无人机,然后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刘安珠脸上停留了片刻:“话说回来——灯塔小队,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我起的。”刘安珠说。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刘安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灯塔的光,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给别人指引方向。我希望我的小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的渲染,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林贵洲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无人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重复了一遍:“为了给别人指引方向……”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刘安珠看不太懂的情绪:“那你想过没有——灯塔不光是指引别人,它本身也是一个坐标。它在那里,就意味着有人在那里守着。对于在海上漂泊的人来说,看到灯塔的光,不只是知道了方向,还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
轮到刘安珠愣住了。
她看着林贵洲,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说话像连珠炮一样的男生,心里可能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灯塔本身也是一个坐标。”
林贵洲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你们要不要看看我新调的无人机?续航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而且噪音降低了——你听,现在这个转速,几乎听不到电机声。”
他启动了无人机,果然,那架小型无人机的旋翼转动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噪音,只有一阵轻微的空气扰动声。
刘安珠和冯业兵站在旁边,看着那架无人机平稳地升空,在空中悬停,然后做了一个流畅的环绕飞行。刘安珠虽然不是无人机专家,但也能看出来这架飞机的操控响应非常灵敏,姿态控制也很稳定。
“不错。”冯业兵难得地开口评价了一句。
林贵洲听到这个评价,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对吧!我可是花了好几个周末才调出来的。”
三个人在空地上聊了一会儿。林贵洲给她们展示了几种不同的飞行模式,还讲了一些他在调试过程中遇到的趣事——比如有一次无人机不小心撞进了树丛里,他爬了十分钟树才把它摘下来。刘安珠听得哈哈大笑,冯业兵虽然没笑,但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刘安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冯业兵,然后对林贵洲说:“我们该回去了。”
“好嘞。”林贵洲收起无人机,“那我也该继续测数据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说完,朝她们摆了摆手,然后低头继续摆弄他的平板。
刘安珠和冯业兵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刘安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贵洲还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无人机安静地悬停在面前的空中,像是一只听话的鸟。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他怎么样?”她问冯业兵。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作为一个潜在队员的话。”
冯业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技术不错,性格也合得来。但还需要多观察。”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安珠说,“慢慢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看到灯塔的光,不只是知道了方向,还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应该是有一座灯塔的。”
冯业兵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两个人沿着来路走回基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交错在一起。
回到基地的时候,玥樾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书。她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合上书页,随口问了一句:“散步还顺利?”
“还行。”刘安珠换下鞋子,走到茶水台前倒了一杯水,“遇到上次那个无人机操作员了。”
“林贵洲?”
“嗯。聊了几句。”刘安珠端着水杯转过身来,“他说了一些挺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刘安珠想了想,然后说:“他说,灯塔不光是指引别人,它本身也是一个坐标——意味着有人在那里守着。”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补充道:“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玥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翻开书页,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看来你遇到了一個真正理解了灯塔含义的人。”
刘安珠握着水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树,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