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洲出现在西区的频率,从“偶尔路过”变成了“经常偶遇”。
第一次是在食堂。刘安珠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林贵洲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手里还拿着一块平板,一边吃一边划拉着什么。他抬头看到刘安珠,自然地招了招手:“哟,这边有空位!”刘安珠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几句无人机的话题,一顿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各自散去。
第二次是在训练场。刘安珠和冯业兵在做对抗训练的时候,看到场边的围栏外面站着一个人——林贵洲,肩膀上趴着他那架微型无人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训练。看到刘安珠注意到他,他举起一只手挥了挥:“你们练你们的,我就看看!”刘安珠没有赶他走,他就真的在场边站了将近半个小时,安静地看着,偶尔在平板上记几笔,然后在他们休息的时候递过来两瓶水——“你们刚才那套配合,最后一下如果衔接再快零点几秒,那个空隙就不会被抓住了。”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第三次是在基地门口。刘安珠早上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路过食堂顺手带的,还热着。——林贵洲。刘安珠站在门口,拎着那袋包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吃掉那袋包子,而是先把纸袋拎进屋里,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沉默了片刻。冯业兵从楼上走下来,看到餐桌上那袋包子,又看了看刘安珠的表情,问了一句:“又是他?”“……嗯。”刘安珠点了点头。冯业兵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还行,肉馅的。”
那天晚上,刘安珠坐在指挥台前,打开了学院的内部信息系统。她输入了林贵洲的名字,调出了他的基本资料——四年级,大型作战无人机操作专业,成绩中上,实操成绩尤其突出,理论课成绩平平。档案里没有不良记录,没有违纪处分,也没有任何值得特别注意的标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成绩不算顶尖但技术过硬的学生。
她关掉了档案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打开了学院的论坛,搜索了一下林贵洲的名字。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有人发帖问过无人机调试的问题,他在下面回复了很详细的操作步骤;有一条是去年联合演习的总结帖,有人在回复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无人机掩护做得很到位”。没有负面信息,没有争议话题,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她又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下午,刘安珠去了一趟无人机社团的活动室。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以“想了解一下无人机操作专业的课程设置”为由,过去转了一圈。活动室里只有几个一年级生在调试设备,指导老师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教员。刘安珠和他聊了几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们社团是不是有一个叫林贵洲的四年级生?”
指导老师听到这个名字,笑了一下:“林贵洲?有啊,他算是我们社团的老人了。技术很好,尤其是大型无人机的操控和调试,在四年级里能排到前三。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太能说了。他来活动室的时候,一半时间在调飞机,另一半时间在拉着人聊天。有时候人家在忙,他也能站在旁边自顾自地说上十分钟。”
指导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带着无奈的调侃。刘安珠听完,笑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她走出活动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把走廊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一个技术很好、喜欢聊天、会顺手给人带早餐、会在场边安静地看别人训练然后给出建议的人——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又过了一天。傍晚,刘安珠一个人坐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望着那棵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的树发呆。她听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然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林贵洲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
“又路过?”刘安珠问。
“这次不是路过。”林贵洲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我是特意过来的。我烤了一些饼干——上次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喜欢吃甜的嘛,我就试了试。可能烤得不太好,你将就着尝尝。”
他说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排形状不太规整的曲奇饼干,有些边缘略微焦了,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很诱人的。
刘安珠低头看着那袋饼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饼干还是温热的,口感酥脆,甜度适中,带着一股黄油的香气。她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林贵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刘安珠又拿了一块,“就是形状丑了点。”
“那是我手捏的,没有用模具。”林贵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次我买个模具,应该就能好看一些了。”
晚风轻轻地吹着,把那棵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山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袋饼干,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贵洲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在想——灯塔小队,还招人吗?”
刘安珠拿着饼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他,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还在招。”
“那你看我合适吗?”
刘安珠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林贵洲也在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期待。
刘安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说:“你让我想想。”
林贵洲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不急。”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饼干要是吃不完可以放冰箱,明天应该还能吃。”
他转身走了几步,刘安珠忽然叫住了他:“林贵洲。”
他回过头来。
“你为什么要加入灯塔小队?”
林贵洲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安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表情。他垂下目光,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抬起头来,望向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
“我其实……很早就在关注你了。”
刘安珠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奇怪的关注。”林贵洲连忙补了一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你还记得半年前学院论坛上那篇关于‘新型编组方案可行性’的帖子吗?”
刘安珠想了一下,隐约记得自己确实在几个月前发过一篇帖子,内容是她在准备小队专利期间写的一些关于编组思路的零碎想法。那篇帖子当时没引起什么反响,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她后来也就没再关注了。
“那篇帖子是我回复的。”林贵洲说,“我用的是一个匿名的账号。我在下面回复了一大段,关于无人机操作位在新型编组中的定位问题——你可能不记得了,因为那篇帖子确实没什么人看。”
刘安珠愣住了。她确实不记得那篇帖子有过什么详细的回复。但她记得自己当时写完那篇帖子之后,确实收到过一条很长的回复,内容是关于无人机操作员在小队编组中的定位和战术价值的分析,写得非常专业,她当时还想过这个人是不是无人机专业的教员。
“那条回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林贵洲说,“我当时在活动室里调试设备,随手刷到了你的帖子。我读完了一遍,觉得这个人写得很有意思——她的编组思路和我见过的所有传统方案都不一样,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但她把每一个离经叛道的地方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那晚回了很长的一段话,然后点了发送。发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去你的主页看了看,发现你是四年级战术专精的,正在申请小队专利。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真的把她的队伍建起来了,一定会是一支很有意思的队伍。”
晚风轻轻地吹过,带起地面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你那段时间频繁出现在西区,不是偶然?”刘安珠问。
“不是偶然。”林贵洲坦然承认了,“我看到你的小队专利通过了之后,就开始留意西区的动向。我知道你的基地在这里,所以我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转转——想看看能不能碰到你,想看看你的队伍建得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知道这种行为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篇帖子里写的那些想法,落到现实中,会变成一支什么样的小队。”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安珠,目光清澈而坦诚:“我这几年见过很多小队。有些很强,但冷冰冰的,队员之间除了任务指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有些氛围很好,但战术执行力一塌糊涂,上了战场就像没头苍蝇一样。我一直没有找到一支——既有实力,又有温度的小队。”
“直到我看到你的那篇帖子。”他说,“你在帖子里写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七个人,七个位置,没有谁是多余的,也没有谁是可以被轻易替代的。’我读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在想——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了。
空地上安静了片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从橘红色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隐隐浮现。
刘安珠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凉掉的饼干,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贵洲。
“你刚才说,你有一个朋友在论坛上发过帖子?”
林贵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啊,对。刘睿,他是我的朋友。他在论坛上写过一些关于我的话。”
“写了什么?”
林贵洲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他说……‘我朋友林贵洲,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有时候我觉得他傻,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比我勇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是我在学院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不太爱说话,但他说过的话,通常都很准。”
刘安珠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朋友,眼光不错。”
林贵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夸张,多了一些真实的温度。
“那我……”他有些迟疑地问,“算是通过考察期了吗?”
“不算。”刘安珠说,“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正式面试的机会。”
林贵洲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时候?”
“等我考核结果出来之后。”刘安珠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好!”林贵洲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了——饼干如果吃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再烤一批。下次我会用模具的,形状一定比这批好看!”
他说完,不等刘安珠回答,就大步消失在了暮色中。
刘安珠站在基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台阶上那个空了大半的纸袋,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她转身走进基地,关上门,看到玥樾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书。
“聊完了?”玥樾头也不抬地问。
“聊完了。”刘安珠把纸袋放在茶水台上,“他说他半年前就看过了我在论坛上发的那篇帖子。”
玥樾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半年前?”
“嗯。”刘安珠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说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了。”
玥樾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书页,看着刘安珠:“那你怎么想?”
刘安珠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烤的饼干确实挺好吃的。”
玥樾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重新翻开书页,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基地里的暖黄色灯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刘安珠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块已经空了的饼干纸袋,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林贵洲说的那些话。
半年前。一篇没什么人看的帖子。一条长长的回复。然后是一直以来的关注和等待。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那种人——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闯进你的生活,而是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观察着,等待着,直到合适的时机才走上前来,说一声“我在这里”。
她把纸袋放回茶水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水台上那个空纸袋,轻声说了一句:“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