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的日子终于在晨曦中来临。
刘安珠醒得比闹钟还早。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地躺了片刻,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长光纹,在心里把今天的战术方案过了一遍。然后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她下楼的时候,发现有人比她更早。天荷已经坐在客厅角落的垫子上了,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学院制服,手里握着那块灰色的绒布,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那杆步枪的枪管。她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到甚至没有听到刘安珠下楼的脚步声。刘安珠站在楼梯口,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看了几秒钟。她注意到天荷擦枪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很平稳,但她在每一次擦到枪口的时候,手指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不太自信的表现。
她还是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客厅,走进了厨房。
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冯业兵下楼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盾牌背在背上,短斧挂在腰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贵洲顶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遥控器,一边走一边在做最后的参数检查。刘睿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霰弹枪背在背上,悬浮球安静地悬浮在他腰侧,目光平静而清醒,看不出任何赛前的紧张。
五个人吃完早饭后,玥樾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动员词,只是看着他们,平静地说了一句:“按照之前排练的来打。遇到突发情况,相信你们的训练,也相信彼此。”
刘安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五个人走出基地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步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玥樾今天没有留在基地——她会以教练的身份在场外观战。她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静静地跟随着他们。
赛场选手通道的升降梯前,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了。刘安珠在升降梯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冯业兵、林贵洲、刘睿依次跟上。天荷站在升降梯门口,握着步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关闭。升降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伴随着电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四面是密闭的金属壁板,头顶的开口处透进来一线明亮的光。随着平台的上升,那线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喧嚣声——那是观众的呼喊,是解说员的声音,是赛场独有的那种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空气。
刘安珠握紧了手中的流星锤。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们——冯业兵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平稳;林贵洲的手指在遥控器的摇杆上轻轻摩挲着;刘睿闭着眼睛,像是在脑海中预演着即将到来的战斗。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天荷身上。
天荷站在升降梯的角落里,双手握着那杆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嘴唇轻轻抿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感觉到了刘安珠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然后有些慌乱地移开了。
刘安珠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升降梯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代号,暂时先用L-006。等这场打完,再给你定正式的。”
天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升降平台减速,停住。金属壁板向两侧滑开,阳光和声音同时涌入——像是洪水冲开了闸门。
“女士们先生们——!精英小队选拔赛淘汰赛阶段,第一场比赛正式开始!”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了整个赛场,热情洋溢,带着一种能把人的肾上腺素调动起来的魔力。观众席上座无虚席,旗帜在观众席间挥舞,加油声此起彼伏。
“对阵双方是——灰烬小队和灯塔小队!”
灰烬小队的名字响起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支以凌厉进攻著称的队伍在预选赛中表现抢眼,积累了不少支持者。而当灯塔小队的名字响起时,掌声同样热烈——这支以四人编组接连击败两支强队的黑马,已经让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此外——灯塔小队在今天提交了队员增补申请,新增一名正式队员!让我们欢迎——L-006!”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好奇的骚动。天荷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同一时刻聚焦到她身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过来。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握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后退,没有低头。她站在升降平台上,握着那杆她亲手改装过的步枪,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赛场。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天荷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她按照训练中的站位快速移动到了预定位置——阵型后方偏右侧的一个射击位,视野开阔,可以覆盖正面的大部分区域。她卧倒,架枪,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场。灰烬小队的阵型正在快速展开,他们的队长——那名以绕后走位闻名的双持冲锋枪手——已经消失在掩体的阴影中,不知所踪。
“鸟,能找到他们的队长吗?”刘安珠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正在找……他的移动速度很快,我暂时跟丢了。”林贵洲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天荷的瞄准镜在灰烬小队的阵型中缓慢扫过。她看到了他们的重装手正在正面推进,看到了他们的突击手正在侧翼游走,看到了他们的支援位正在后方提供火力掩护。但她找不到那名队长。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不稳,瞄准镜中的画面也开始微微晃动。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应该放在扳机护圈外侧,等待确认目标后再进入预压状态,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扳机上,像是急于找到一个可以射击的目标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L-006,你那边能看到什么吗?”刘安珠的声音传来。
天荷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有找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有些发紧的:“……我在找。”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种发紧的、不够自信的声音。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瞄准镜中。
然后她看到了他。
灰烬小队的队长从一处掩体的阴影中闪身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沿着赛场的边缘移动,正在向灯塔小队的侧翼迂回。他的走位极其刁钻,每一步都踩在掩体和阴影的交界处,如果不是天荷恰好将瞄准镜扫过那个方向,几乎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
“找到了——他在侧翼,正在向我们的后方迂回!”天荷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收到。位置?”
天荷张了张嘴,想要报出坐标,但她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描述那个位置——是用方位角?还是用地标参照?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混乱,几种不同的表述方式在她的脑海中互相打架,谁也没能占据上风。
就在她犹豫的那两三秒钟里,灰烬小队的队长已经从一个掩体的阴影移动到了另一个掩体的阴影中,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我跟丢了。”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挫败感。
通讯器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安珠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没关系。鸟,你接替视野搜索。L-006,你继续保持当前位置,优先处理正面出现的远程目标。”
“——收到。”林贵洲的声音立刻接上。
天荷低声应了一句:“……收到。”她握着步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重新调整了呼吸,将瞄准镜重新对准正面战场。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憋闷感——刚才那是一个她应该抓住的机会,但她没有抓住。
比赛继续推进。灰烬小队的前期压制力确实很强,他们的重装手和突击手交替推进,火力密度极高,几乎不给灯塔小队任何喘息的空间。冯业兵的盾牌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弹痕,林贵洲的无人机被迫降低了一次飞行高度以躲避对方的防空火力,刘睿几次试图突进都被对方的交叉火力逼退了回来。
天荷在阵型后方努力寻找着射击机会。她成功地命中了两个目标——一个是灰烬小队的突击手,在她开枪命中他所在的掩体边缘后,被迫后退换弹,缓解了冯业兵正面的压力;另一个是他们的支援位,在她的精确射击干扰下,无法稳定地为前线提供火力掩护。
但她也犯了一个错误。
在一次目标切换的过程中,她在移动枪口时动作过大,导致枪管末端短暂地暴露在了掩体之外。灰烬小队的重装手抓住了这个瞬间,用一发压制射击打中了她前方的地面,弹片飞溅,有几片擦过了她握枪的手背。不是很严重的伤,只是几道浅浅的红痕,但那一瞬间的惊吓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她缩回掩体后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正在渗出血珠的擦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L-006,你那边怎么了?”刘安珠的声音传来。
“……没事。被压制了。”天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紧。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枪口探出掩体,瞄准镜中的画面依然有些晃动——不是因为她的手不稳,而是因为她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开始颤抖了。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寻找下一个射击机会。
比赛进行到中段的时候,灰烬小队的队长终于再次出现了。他从灯塔小队阵型的最薄弱处——首火和盾之间的衔接缝隙——突入进来,双持冲锋枪喷吐着连续的火舌,目标直指阵型后方的天荷。他的速度太快了,移动路线太刁钻了,天荷在瞄准镜中捕捉到他的身影时,他已经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跨越了大半个赛场的距离。
她开了一枪。没有命中。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地面。她没有时间开第二枪了。
就在灰烬小队的队长即将冲入天荷所在位置的瞬间,一面盾牌从侧翼猛地撞了过来——冯业兵在关键时刻舍弃了自己的防守位置,全速回援,用盾牌正面挡住了那波冲锋枪的扫射。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在盾牌表面溅起一连串火星。冯业兵稳稳地站在原地,寸步不退。
“退后,重新架枪!”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天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步枪向后退了十几米,找到了一个新的射击位置。她卧倒,架枪,瞄准镜中的画面依然在微微晃动,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她瞄准了正在和冯业兵缠斗的灰烬小队队长,等待着一个不会被误伤队友的射击窗口。
她等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了灰烬小队队长脚下大约一步远的地面,迫使他向左侧闪避了一下——那个闪避,正好让他暴露在了刘睿的霰弹枪射程之内。刘睿没有浪费这个机会。霰弹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灰烬小队的队长被击中,退出了比赛。
天荷趴在射击位上,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倒下的身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枪算不算将功补过——她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知道自己的表现还不够稳定,知道自己在那个关键的节点上犹豫了。
但她也知道,没有人责怪她。
“干得好,L-006。”刘安珠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简短而肯定。
天荷握着步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轻声应了一句:“……继续推进。”
比赛最终以灯塔小队的胜利告终。当裁判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天荷从射击位上站了起来,握着那杆还微微散发着热量的步枪,站在赛场上,听着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手背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不满——她知道自己本可以打得更好。
她低着头,跟着队伍走下了赛场。在选手通道里,她走在最后面,握着步枪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刘安珠走在队伍前面,在和冯业兵讨论着刚才比赛中的某个细节。天荷看着刘安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说自己下一场会打得更好。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低下头,继续走着。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证明的东西——不止是对队友们,更是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