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第一场胜利的消息在基地里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不是大家不高兴，而是太累了。林贵洲回到基地后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遥控器滑落在地上也懒得去捡。冯业兵把盾牌靠在墙边，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像是随时能睡着。刘睿沉默地将霰弹枪拆开，开始例行的保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显然体力也消耗不小。
天荷是最后一个进门的。她走进基地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找地方坐下休息，而是径直走到客厅角落的那个垫子上，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枪托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回味着今天比赛中每一个失误的瞬间。
刘安珠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去茶水台倒了两杯水，然后端着一杯走到天荷身边，一屁股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把水杯往天荷手边一推，自己捧着另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
天荷被她这一连串动静弄得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刘安珠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单手撑着地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野餐一样，完全没有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样子。
刘安珠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灰？”
“……没有。”天荷低下头，重新把目光放回自己的步枪上。
刘安珠没有急着说话。她端着水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怎么样，第一次上淘汰赛的感觉？是不是比预选赛刺激多了？”
天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打得很差。”
“嗯，有几个地方确实挺可惜的。”刘安珠直言不讳地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咱们来聊聊这个”的随意感，“比如那个队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你跟丢的那一下——你自己觉得是什么原因？”
天荷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找到他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好几种报位置的方法，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然后就犹豫了。”
“那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觉得哪种方法最快？”
“……方位角法。直接报方向和距离，最直接，不需要经过二次转换。”
“那不就得了！”刘安珠一拍大腿，“下次就用方位角法，别想那么多。报完再说，报错了也比不报强——至少我们知道你在那个方向上看到了东西，可以帮你补位确认。”
天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刘安珠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眉飞色舞起来：“而且你知道吗，你最后那一枪，逼退对方队长的那一枪，打得真的漂亮！我当时在阵型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枪落点离他的脚就差那么一点，他被迫往左闪了一下，正好撞进了矛的射程里。那个时机抓得特别好！”
天荷被她这一顿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可是那一枪本来是想直接命中他的。”
“想得美！人家可是灰烬小队的队长，哪有那么容易让你一枪带走？”刘安珠笑着说，“能逼他到那个位置，已经是满分发挥了。你要是一枪就把他带走了，那反而显得我们其他四个人太没用了吧？”
天荷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今天比赛结束以来的第一次。
刘安珠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夸，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总之呢，今天这场就当是交学费了。你学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下次怎么改进——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失误嘛，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我第一次上推演场的时候，还被自己的流星锤砸到过后脑勺呢。”
天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真的假的？”
“真的！肿了一个大包！回去被玥樾姐笑了整整一个星期！”刘安珠说得绘声绘色，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像是那个包还存在一样。
天荷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嘴角的那个弧度又扩大了一些。她低下头，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轻轻地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队长。”
刘安珠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天荷，笑嘻嘻地说：“谢什么谢，明天复盘的时候你可别嫌我啰嗦就行。早点休息，别熬夜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她说完，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了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探出半个身子从楼梯扶手上面朝下喊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坐标网格图画得真不错！回头教教我呗！”
天荷坐在垫子上，握着那杯水，望着刘安珠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杆步枪，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枪管上那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弧线。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浅浅的弧度。
那天夜里，天荷房间的灯亮到很晚。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刘安珠下楼的时候，发现留言板上多了一张便签。便签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坐标网格图，旁边用清秀的字迹标注了几种不同的坐标报位方式——方位角法、地标参照法、象限法——每一种都附了简短的示例说明。
便签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昨晚补了一下坐标报位的几种方法。下次不会卡壳了。——L-006”
刘安珠站在留言板前，看着那张便签，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便签按平了一些，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的晨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留言板上，照亮了那张便签边缘微微翘起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