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基地里的灯火比往常亮得更久了一些。
明天就是精英小队选拔赛的预赛日。刘安珠坐在指挥台前,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战术方案,已经被她反复修改了四五遍,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墨水痕迹层层叠叠。她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又添了一笔注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冯业兵走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茶水台前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窗边,安静地喝着。过了一会儿,林贵洲也下来了,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显然刚洗完澡,手里拿着那台已经调试了无数遍的无人机遥控器。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主厅中央,低头检查着遥控器的每一个按键和拨杆,像是在做上战场前的最后一次武器检查。
刘睿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基地里的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的出现很突然,而是因为他今天的状态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夹克,依然背着那杆保养得锃亮的霰弹枪,腰间的悬浮球依然安静地悬停在那里。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更稳了一些,目光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已经落定了。
刘安珠合上面前的战术方案,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三个人。
“明天就是预赛了。”她说,“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把明天的战术安排定下来。”
她走到留言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空白的板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图。一个菱形——前端是突进位,左右两侧是策应位,后端是指挥位。
“明天的预赛科目是突破封锁区。”刘安珠在菱形的顶端画了一个箭头,“按照我最初的小队预案,编组如下——”
她在菱形的顶端写下一个字:矛。
“矛,负责正面突破和火力压制。由刘睿担任。”
刘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安珠身上,没有说话。
刘安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你的霰弹枪在中近距离的火力覆盖面最大,配合悬浮球防御能力,适合在突破阶段担任尖兵位置。你的任务是——在接到指令后,第一时间撕开敌方封锁线的缺口,为后续梯队打开通道。”
她顿了顿,然后说:“你的代号是‘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短暂的沉默里,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在缓缓沉降。刘睿看着刘安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清晰:“……矛。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收到”,但他说“我记住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刘安珠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冯业兵,在菱形的左侧写下了“盾”。
“盾,负责侧翼掩护和防线稳固。你的任务是——在矛突破之后,迅速前压,巩固突破口两侧的防线,防止敌方从侧翼反扑。同时,你需要兼顾指挥位的安全。”
冯业兵点了点头:“明白。”
刘安珠在菱形的右侧写下了“鸟”。
“鸟,负责高空侦察和火力支援。你的无人机需要在突破阶段之前完成对封锁区的全面侦察,标记所有已知火力点和潜在威胁。在突破开始后,转为火力支援位,为地面梯队提供空中掩护。”
林贵洲立正站好,抬手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最后,刘安珠在菱形的后端写下了“首火”。
“首火,负责战场指挥和机动策应。由我担任。我会在阵型后方统观全局,根据战场态势变化调配各位置的任务优先级。同时,我会在关键节点前压,填补战线缺口。”
她放下马克笔,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人:“这就是明天预赛的基本阵型和分工。大家有什么问题?”
林贵洲举手:“如果无人机在侦察阶段被敌方防空火力锁定怎么办?”
“立即脱离接触,切换至低空侦察模式。”刘安珠说,“宁可损失部分侦察数据,也不能在预赛阶段损失无人机。没有无人机,你在后续阶段的作用会大打折扣。”
林贵洲点了点头:“明白。”
冯业兵开口:“如果矛在突破阶段被压制,无法按时打开缺口呢?”
刘安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由盾前出接替突破任务,首火补位侧翼掩护。矛退回重整,伺机再次投入。”
冯业兵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一个备选方案,也知道备选方案的代价是阵型重组需要时间——但在赛场上,有时候你必须为突发状况留出余地。
刘睿没有提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杆已经上好了膛的枪。
“那就这样定了。”刘安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八点前到达赛场。”
她说完,却没有立刻散会的意思。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其实……在我最初构思灯塔小队的时候,我写过一份预案。那份预案里,我把小队分成了七个位置——眼睛、盾、矛、鸟、线、影子、根。每一个位置都有它独特的职责和价值。”
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那时候,这些位置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抽象的符号。我不知道谁会坐在这些位置上,不知道这些代号背后会站着什么样的人。但现在——”
她看着冯业兵:“盾在这里。”
她看着林贵洲:“鸟在这里。”
她看着刘睿:“矛也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一些,但很稳:“灯塔小队,哪怕稍微有些偏差,但正在变成我当初想象中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被某种情绪轻轻填满了的感觉。林贵洲低下头,假装在看遥控器上的某个按键。冯业兵端着水杯,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睿依然面无表情,但他握着霰弹枪枪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行了,散会。”刘安珠拍了拍手,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都去休息吧。”
三个人陆续散去。林贵洲上楼的时候还在低头看他的遥控器,差点踩空一级台阶,被冯业兵一把拽住了后领。刘睿走在最后,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刘安珠说了一句:“明天,我不会让那个缺口打不开。”
他说完,没有等刘安珠回答,就迈步上了楼梯。
刘安珠站在主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写满了阵型图和备注的留言板。她伸手擦掉了那个菱形阵型边缘一处不小心画歪的线条,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那幅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战术构图。
“明天。”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玥樾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刘安珠转过身,看到玥樾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向她。她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夜晚的一丝凉意。
“……玥樾姐,你明天会在场边看着我们吧?”
“会的。”
“那如果我们打得不好……”
“那就打完了再复盘。”玥樾说,“但在赛场上,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指示。那是你们的舞台,不是我的。”
刘安珠握着那杯牛奶,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我会让你看到一场好戏的。”
玥樾看着她那个笑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基地的灯光比往常早了许多熄灭。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纹。四个房间里,四个人以不同的姿态躺在各自的床上——有的辗转反侧,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天花板发呆,有的已经沉沉入睡。
但他们的梦里,都有着同一座灯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