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密。训练场的玻璃穹顶被砸得噼啪作响,像谁在天上调高了白噪音的音量。室内暖黄的光漫出来,把窗外的雨幕烘得发软,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暖意。
林贵洲窝在无人机测试舱的操作位上,正跟他的“小青”较劲——这架二手无人机上周在模拟对抗里撞了三次承重柱,旋翼轴歪得能看出肉眼可见的倾角,他捏着螺丝刀拧了半天,指尖打滑,遥控器“哐当”掉在地上。他骂了句娘,弯腰去捡,抬头就看见刘睿靠在旁边的合金器材架上,手里攥着块麂皮绒布,正慢悠悠擦那把从不离身的霰弹枪。
枪托上多了道新鲜的划痕,是上周对抗训练时被冯业兵的盾刃蹭的。刘睿擦得很慢,指腹蹭过划痕的时候,动作顿了半秒。
“喂,闷葫芦,递瓶水啊。”林贵洲扒着舱门喊,声音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跳脱样。
刘睿没说话,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摸出瓶常温的矿泉水,抛物线抛过去。林贵洲接住,拧开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上的水渍,忽然就叹了口气,指尖蹭过“小青”机身上那张贴得皱巴巴的旧贴纸——是青竹镇供销社的logo,绿底上画着根嫩竹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你说咱俩也是奇了怪了,我当初要是没去隔壁镇买这批破锂电池,现在估计也跟你一样,埋在青竹镇的焦土里了。”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和无人机旋翼试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赵萱萱抱着个塞得满满的工具箱从隔壁维修间探出头,本来想拿个扭矩扳手,听见这话,默默把扳手塞回箱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具箱上的工程刻度线——她对“工程专家”这几个字天然敏感。天荷擦枪的动作顿了顿,抱着那杆电子轨道狙击枪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只把下巴搁在枪托上,安静听着。冯业兵刚练完盾,满手是汗,站在器材架另一侧,没出声,指节蹭过盾牌边缘新加装的合金刃口,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余菲菲端着两杯热可可从厨房方向过来,一杯放在林贵洲的操作台上,一杯递给刘睿,自己靠在无人机舱的另一侧,指尖蹭了蹭杯沿的热气,眉梢动了动——她当过雇佣兵,对这种“幸存者叙事”听得多了,但很少这么近。
玥樾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目光落在林贵洲身上,没说话。她知道后面要讲什么。
林贵洲没察觉到周围多了人,他拧着“小青”的旋翼轴,指腹蹭过机身上一个小小的羽毛贴纸——是上次Grey Dove来学院看他的时候,顺手贴的,说“这玩意儿重心偏右,贴个配重稳当点”。“我跟你打小就认识对吧?青竹镇那破地方,总共就三条街,咱俩爬同一棵老槐树掏鸟窝,我摔下来你给我涂草药,你攒零件买不起电池,我偷我爸的给你。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当猎户,守着镇子打野猪,我说我要做全天下最牛的无人机,飞遍整个联邦。”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眼角的细纹在暖光里格外明显:“结果呢?野猪没打成,镇子先没了。”
一年前的盛夏,林贵洲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去隔壁镇买无人机的锂电池。回来的时候,青竹镇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敌对势力的突袭没有任何预兆,半个时辰就把这个南方的小镇烧成了焦炭。他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手指抠得全是血,最后在学院的临时安置点找到了刘睿。
“他当时就坐那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烧变形的旧霰弹枪——是他爸给他打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枪管都弯了,他还抱得跟宝贝似的。”林贵洲的声音低了些,没刚才那么跳脱,“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哭,也不说话,我问一句,他半天憋出一个字。安置点的老师说,他是镇子里唯一被救出来的幸存者。”
救他的人是墨黑。
周天小队的星期六,代号“墨黑”。林贵洲后来在学院的精英干员荣誉榜上见过她的照片——全黑的战术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一把短柄战术镰刀,眼神冷得像冻住的冰,连睫毛上都像沾着霜。那天她刚好在附近执行侦察任务,看见燃烧的镇子,冲进去把缩在灶台底下的刘睿拎了出来,全程没说一句话,把他塞给两个人的时候,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是Grey Dove和Young Night。
“墨黑姐走之前,给我留了句话。”刘睿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指腹蹭过霰弹枪枪托上那个小小的火焰刻痕——是Young Night给他刻的,刃痕里还填了点朱砂,“她说,‘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把枪放在腿上,指尖摩挲着枪身上几道额外的散热槽——那是Grey Dove用她的工程专长帮他改装的,能让霰弹枪连续射击时的枪管温度降低三十度。“把我交给她们的时候,墨黑姐没多说,但Grey Dove姐捏了捏我的胳膊,说‘这孩子太瘦,得补’;Young Night姐拍了拍我的背,说‘以后近战我教你,没人敢欺负你’。”
Grey Dove,代号“灰鸽子”,32岁,武鹤岗学院特别行动部精英干员,权限等级A。林贵洲上周翻学院的精英干员手册,看到她的任务记录时咋了咋舌:417次A级任务完成,63次S级任务完成,生还率100%。在武鹤岗,A级任务的平均生还率是78%,S级只有54%,100%这个数字,在圈子里几乎是神话级别的存在。
她的装备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定制化能量杖“暮光”,可切换冰元素攻击与工程维修模式;轻型战术外骨骼,肩甲处收着一对银灰色的仿生羽翼,平时收在肩甲缝隙里,战斗时会展开,像灰鸽子收拢的翅膀;全频段干扰/反干扰装置,能在一公里范围内屏蔽所有敌方信号,同时给队友传递加密坐标。她头上常年别着两根羽毛形状的发夹,是Young Night用战场上缴获的合金片给她磨的,边缘磨得发亮。
“Grey Dove姐是元素和工程专家,也是战术指挥。”刘睿的指尖蹭过枪身上的散热槽,声音放得很轻,“她教我怎么校准能量护盾,怎么在战斗中计算弹道偏差,怎么用干扰装置给队友打掩护。她每次出任务前,会把所有可能的风险点列三百条,把所有逃生路线算到秒,所以从来没出过事。”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的生还率100%,不是运气,是算出来的。”
Young Night和她刚好互补。同样是精英干员,权限等级A,近战专精,生还率99.8%——那0.2%的差距,是一次任务中为Grey Dove挡了一次爆炸,受了轻伤,被她念了半个月。她的装备是一双高频振动刃,刃身刻着火焰纹路,作战服是防火的暗红色皮质,袖口绣着小小的羽毛图案,和Grey Dove的羽翼发夹呼应。她性格比Grey Dove热烈,总在刘睿训练完给他塞辣的牛肉干,说“吃辣的才扛冻”,而Grey Dove会默默递过来一杯温好的牛奶,说“空腹吃辣伤胃”。
“Young Night姐教我近战。”刘睿抬起手,比了个握刀的姿势,指节上还留着训练时被振动刃擦出的浅疤,“她说近战不是蛮干,是要在毫厘之间找到对方的破绽,是要在绝境里敢亮剑。她给我刻了这个火焰纹,说‘火能烧尽一切阴霾,也能给你自己暖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个小小的茧子,是握刃磨出来的,“她们俩把我当半个孩子带,灰鸽姐总说‘你不用急着长大,我们还在’,夜莺姐总说‘有我们在,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林贵洲挠了挠头,把“小青”的舱盖合上,旋翼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平稳的嗡嗡声。他侧过头,看见刘睿正低头擦枪,侧脸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上次Grey Dove来的时候,说刘睿擦枪的动作太慢,给他带了块专门的绒布,他藏了半个月,舍不得用。“我当初考武鹤岗,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志愿,也不是为了当什么精英干员。”林贵洲的声音软了下来,没了平时的跳脱,“就想着这闷葫芦被人家救了,我要是离太远,他一个人坐那儿,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他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说,我跟着,至少能给他递瓶水,给他擦擦枪,他训练累了,我能给他塞块桂花糕。”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是上周Grey Dove来看刘睿的时候带的,他用保鲜膜裹了三层,藏了半个月,“你看,这桂花糕还是灰鸽姐带的,他说他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看见他昨天晚上偷偷咬了一小口。还有夜阳姐上次带的辣牛肉干,我藏了一包在枕头底下,等他哪天训练累了,给他当夜宵。”
训练场里静得能听见雨丝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刘睿没说话,他把那杯余菲菲留下的热可可往林贵洲那边推了推,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金属操作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自己的那杯热可可还冒着热气,杯沿上沾了一点朱砂——是刚才蹭到枪托上的火焰刻痕。
玥樾在角落里喝了口茶,指尖蹭过茶杯上的纹路,轻声接了句:“灰鸽的生还率100%,不是没原因的。我早年跟她出过任务,她每次都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队友,把最危险的可能算在自己头上。有一次任务,她为了给Young Night挡一次流弹,把外骨骼的肩甲都打裂了,回来还笑着说‘幸好我算准了弹道角度’。”她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周天的人,大多这样。话少,事多,把软的地方都藏在铁壳子里,把硬的地方留给要保护的人。”
赵萱萱抱着工具箱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经过林贵洲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对Grey Dove的工程专长佩服得不行,已经把“请教灰鸽姐的散热槽改装技术”写进了自己的小本本里。天荷靠在门框上,指尖蹭过自己步枪的枪托,嘴角带了点极淡的笑意——她能理解那种“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觉。冯业兵拎着盾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贵洲一眼,点了点头——他懂近战训练的苦,也懂“有人给你递盾”的踏实。余菲菲端着空杯子,转身往厨房走,路过刘睿身边的时候,把自己的热可可也放在了他脚边——她不爱喝甜的,也知道这闷葫芦舍不得喝,要留给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跟屁虫。
林贵洲看着大家陆续走出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刘睿说:“你看,大家都挺够意思的吧?我就说,你不是一个人。”
刘睿没说话,他把脚边那杯余菲菲留下的热可可拿起来,放在林贵洲的操作台上,挨着自己那杯。两杯热可可冒着细细的白汽,在冷色调的训练场里,暖得像两盏小灯。他指尖蹭过枪托上的火焰刻痕,又蹭过散热槽的金属边缘,轻声说:“嗯。”
雨还在下。无人机“小青”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测试舱里闪着微弱的绿光,旋翼轴上的羽毛贴纸在光里泛着浅银的光泽,像Grey Dove肩甲上收拢的羽翼。刘睿的霰弹枪放在腿上,枪托上的火焰刻痕在暖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Young Night刃身上的火焰纹路。
林贵洲拧开无人机的电源,旋翼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平稳的嗡嗡声。他侧过头,看见刘睿正低头擦枪,侧脸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什么宏大的志愿,什么遥远的答案,都不如眼前这一刻实在。
他只要跟着这闷葫芦,就够了。
而远在边境的某片荒原上,一个穿着银灰色战术服的女人正靠在装甲车旁,望着南方雨幕的方向。她肩甲处的仿生羽翼微微动了动,指尖摩挲着能量杖“暮光”的杖身,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知道,那两个小子,如今过得很好。
就像当年她把刘睿拎出火海的时候,心里想的那样。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凉。
小剧场·课后闲谈
(训练场走廊,赵萱萱拽着玥樾的袖子)
赵萱萱:“玥樾姐,Grey Dove姐的散热槽改装技术,我能请教吗?我想给我的大白也加一套类似的温控系统……”
玥樾:“可以,但别在她出任务前三天找她,那时候她在算风险清单,谁都别想打断。”
(厨房门口,余菲菲擦着杯子)
余菲菲:“100%生还率……有意思。下次见她,我得问问她怎么算的。”
(楼梯口,冯业兵拍了拍刘睿的肩膀)
冯业兵:“那火焰刻痕,挺好。下次近战训练,我陪你练。”
(测试舱里,林贵洲戳了戳刘睿的胳膊)
林贵洲:“喂,桂花糕真不吃?那我吃了啊——哎你别抢!我刚咬了一口!”
刘睿:“……甜。”
林贵洲:“???你刚才还说不爱吃!”
刘睿:(低头擦枪,耳尖红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