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湾的风在信号塔倒塌后变了调。原先裹着低频嗡鸣的呜咽,此刻只剩纯粹的、刮过枯死松针的尖哨,像谁在冻硬的玻璃上划指甲。刘安珠站在信号塔的残骸旁,护目镜上凝了一层薄霜,她没抬手擦,任由那层白雾把视野晕得微微发虚——这样刚好能压住眼底烧得太旺的火,不至于晃了神。
先清点人。
冯业兵举着盾站在最外侧,合金盾面刚才挡了畸变的酸液,此刻边缘正滋滋冒着白烟,冻成淡绿色的冰壳。他握盾柄的手冻得发红,指节上那道雷冬给的铁砧固定栓硌出的茧子,此刻硬得像块小石子,却稳得连盾面都没晃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把背对着风口,给身后蹲在地上拆弹仓的刘睿挡了点风。
刘睿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拆霰弹枪弹仓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刚倒出受潮的底火,冯业兵就递过来一块干燥的绒布,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弹仓。刘睿接过来,慢悠悠地把绒布塞进仓里转了一圈,再倒出来时,绒布上沾了点潮气,他随手甩在雪地上,那团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天荷趴在东侧雪坡的制高点,狙击枪的瞄准镜上凝了霜,她用那块永远带在身边的灰色绒布,一点点蹭掉镜面上的冰晶。动作轻得像怕惊动雪层下的什么东西。穿云蹲在她旁边,护目镜碎了一小块,正眯着眼调瞄准镜的风偏旋钮,天荷瞥见,默默把自己的备用护目镜摘下来,轻轻放在他手边——镜腿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穿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只看见她垂着的睫毛上凝了点细霜,没说话,只是把备用镜戴好,又把自己兜里的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天荷的战术服口袋。
林贵洲抱着他的“小青”蹲在雪堆后面,无人机刚才冻得旋翼转不动,他直接把控制器塞进怀里捂着,此刻指尖还冻得发紫。赵萱萱蹲在他旁边,“大白”的机械臂夹着一片暖宝宝,“啪”一声贴在了无人机的电池仓上。她毛绒袖口蹭到了林贵洲冻红的耳朵,带起点冰碴,她皱了皱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个毛线手套——是她自己织的,指尖还露半截——塞给林贵洲:“戴上,再冻掉耳朵我可不给你缝。”林贵洲嘿嘿一笑,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指尖露出来的地方还能灵活按控制器,他冲赵萱萱做了个鬼脸,被余菲菲一脚踹在屁股上:“吵死了,腐殖耳朵比你灵。”
余菲菲靠在“大白”的另一侧,正用酒精棉擦匕首的刃口。刚才划信号塔电缆的时候,刃口沾了点腐殖的黑血,擦的时候散出一股刺鼻的腥气。她擦得很慢,每一寸刃面都蹭到,直到匕首映出雪光,亮得能照见她眼底的冷。赵萱萱悄悄把自己的暖手宝塞到她手里,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余菲菲的指尖在暖手宝上停了一瞬,没推开,只是把擦好的匕首插回鞘里,手揣进兜里,暖手宝的温度顺着掌心漫上来,泄露了一点她从来不肯外露的软。
苏雨霁靠在长戟上,站在战场边缘。她的护目镜上凝的霜被她用指尖一点点抹开,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正扫过每个人的状态。长戟小队的燎原刚才拆火焰喷射器的时候冻掉了围巾,正搓着手哈气,苏雨霁解下自己的围巾——藏青色的,边缘绣着长戟小队的徽记——递过去。燎原愣了一下,刚要推辞,苏雨霁已经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打了个结,动作稳得像在训练场教新队员打绳结。游蛇蹲在旁边,正用匕首挑掉靴缝里的冰碴,苏雨霁瞥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备用手套扔过去:“你那手套漏风,冻僵了没法绕后。”游蛇接过来,指尖蹭到手套里还留着的余温,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手套戴好。
玥樾端着保温壶站在中间,壶壁上凝了细密的水珠。她挨个给人倒茶,茶杯是特制的保温款,杯壁上印着灯塔的徽记。先递到刘安珠手里,茶是温的,加了姜,驱寒。刘安珠接过来,指尖碰到玥樾的手——同样凉,但玥樾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救她的时候留下的,此刻在冷光下泛着淡白的痕。刘安珠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攥紧了点,把那点温度焐进掌心里。
“没伤亡,只有鸟蹭了点酸液,根处理了。”刘安珠喝了一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蹲下来,翻开从渡鸦身上搜出来的信号记录器,递给林贵洲:“破解一下,看看里面有什么。”
林贵洲把控制器往怀里一揣,接过记录器插进解码器。屏幕亮起来,跳出来一段重复的录音,是谢娜的声音,带着那种扭曲的甜腻:“赤瞳载体已定位,等待收割。实验体编号XC-07,与首火基因匹配度98.7%。”刘安珠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壁上凝的水珠滴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战术包里摸出那半本值守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看到白大褂进山洞,带了个小姑娘,眼睛红得像火,和安珠一样。我们撑不住了,但北极星的灯不能灭。”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蹭到纸上干涸的血渍,粗糙的触感磨得指腹发疼。她没抬头,只是把日志小心合上,塞回包里,和那半张烧焦的旧照片贴在一起。
“核心区的情况?”她抬头问苏雨霁,声音稳得像冻实的雪壳。
苏雨霁把长戟往雪地里一杵,溅起几点冰屑:“鸟刚才飞了两公里,传回来的画面:核心区在山洞深处,周围有Ⅱ型畸变约十二只,Ⅰ型腐殖近百,Ⅲ型守望两只,守墓人剩秃鹫和寒鸦,鸮受了伤,应该在后方。脉冲信号还在,但强度降了40%,因为信号塔毁了。142.857MHz的频率,和当年深蓝的一致。”
“能绕后吗?”刘安珠问余菲菲和游蛇。
余菲菲点头,指尖蹭过匕首鞘:“东侧有冰缝,宽半米,能通到人能过。我带游蛇走,破坏核心区的备用信号发生器。只要毁了那个,所有嵌合体都会失去同步。”
“制高点能覆盖入口吗?”她问天荷和穿云。
天荷点头,指尖蹭过枪托上林新火的速写:“能,但风偏比刚才大0.5密位,我需要换个狙击位,在右侧雪松枝上。”
“中路推进,盾和盾卫顶在前,能扛住酸液和腐殖冲击吗?”她看向冯业兵和盾卫。
冯业兵把盾往雪地里一顿,合金刃弹出,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能。我和盾卫的盾叠加,正面火力挡得住。”
“鸟的干扰弹能覆盖核心区入口吗?”
林贵洲把解码器往旁边一推,举起控制器:“能,小青现在满电,低空飞,避开畸变的酸液范围,投放干扰弹,能打乱它们的阵型。”
“根的信号能覆盖全场吗?”
赵萱萱拍了拍身边的“大白”,面板上的蓝色光环亮了一瞬:“能,信号放大器开了,三公里内无死角。医疗包备了双倍血清,还有抗冻药剂。”
“长戟小队负责侧翼游弋,火力补位?”她最后看向苏雨霁。
苏雨霁把长戟转了个圈,戟刃在雪光下亮了一瞬:“能。燎原的火焰喷射器修好了,我带游蛇和穿云配合你们的侧翼,有漏网的我们补。”
战术定得慢,每一个环节都磨了三遍,确保没人存疑。刘安珠没急着下令行动,只是抬手看了眼战术手表:“休整二十分钟。吃口东西,暖暖身子,极寒环境下体力消耗是平时的三倍,别等打一半没劲儿了。”
没人说话,但动作都慢了下来。林贵洲啃压缩饼干的时候,渣掉了一地,冯业兵默默掏出个小扫帚,把渣扫干净,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赵萱萱给余菲菲的匕首柄套了个新的防滑套,是她用毛绒边角料缝的,套上的时候余菲菲指尖颤了一下,没推开。天荷把自己的绒布分给穿云一半,因为穿云的狙击枪托太凉,抵在肩膀上疼。刘睿把自己兜里最后一块没拆的巧克力掰了一半,塞给燎原——刚才燎原拆火焰喷射器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连扳机都扣不动。玥樾挨个给人补茶,连长戟小队的队员都有份,茶里加了双倍的姜,驱寒。
刘安珠靠在信号塔的残骸上,喝着第二杯茶,目光落在北侧的山洞入口。刚才那只在洞里露了一面的赤瞳,此刻已经缩回了黑暗,但她记得那双眼睛——浑浊,却带着和她一样的赤红色,像两簇被雪埋了太久的火。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照片,照片上十一岁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和那双赤瞳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首火。”苏雨霁走过来,递过来水壶,里面是温的葡萄糖水,“洛队当年打深蓝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推进一步,都要磨三遍战术。她说,急火攻心是大忌,尤其是对付谢娜这种人——她最喜欢看你慌。”
刘安珠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漫开:“我知道。她教过我,战术家的火要烧在脑子里,不是烧在眼睛里。”
苏雨霁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长戟小队的阵地,把队员的站位又调整了一遍,让靠风口的人换到内侧,把保暖的装备都往他们身上堆。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刘安珠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赤瞳扫过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装备都检查完了,护目镜擦得锃亮,武器握得稳,眼神里没有慌,只有沉静的坚定。
“都齐了?”她问。
七道声音,加五道来自长戟小队的回应,整齐得像一声闷雷,砸在雪松湾的冻土上。
“出发。”刘安珠转身,指向北侧山洞的方向。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护目镜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但她没眨眼,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身后,六盏灯跟着她,另一支小队的五盏灯护在侧翼,七道身影,十二盏灯,在漫天飞雪里,一步步走向那片埋着十年谎言的黑暗。
雪还在下,但这一次,光比雪亮。
小剧场·休整时的碎碎念
(林贵洲啃完压缩饼干,摸口袋找糖)
鸟:“赵姐,你有没有藏糖?我刚才看见你往兜里塞了!”
根:“那是给菲菲留的,你上次偷吃我半盒草莓糖的事还没算,而且你叫我赵姐是不是太老了叫萱萱姐。”
影子(从旁边飘过来):“我作证,他偷吃了。”
鸟:“……余姐你叛变!”
(天荷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瞥了穿云一眼)
线:“风偏0.5密位,我调整了瞄准镜的刻度,你待会儿打的时候注意。”
穿云:“谢了。下次我带双份巧克力。”
(冯业兵把垃圾袋系好,扔进战术包)
盾:“别乱扔渣,招腐殖。”
鸟:“冯哥你比我妈还啰嗦!”
(玥樾给刘安珠递第三杯茶)
烛:“慢点喝,别烫着。核心区冷,茶凉得快。”
首火:“谢谢玥樾姐。”
(苏雨霁把长戟扛在肩上,瞥了眼燎原)
戟:“围巾别摘,核心区比外面冷三倍。”
燎原:“……谢了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