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清晨是被海浪揉醒的。疗养院的纱窗漏进带着咸湿味的风,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晃,把斑驳的光影投在每个人的枕头上。
刘安珠是第一个起来的。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把XC-06金属牌贴在胸口听心跳,平稳,有力。她走到阳台,远处的海平面浮着一层淡粉色的雾,潮声像远久的呼吸。她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小贝壳——昨天在院子里捡的,打算给安夏当“糖纸”。
冯业兵紧接着醒了。他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铁砧固定栓,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检查了所有门窗的锁扣,又去隔壁听了听,确认天荷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把固定栓重新揣回怀里。
林贵洲抱着无人机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滚,旋翼上的仓鼠贴纸蹭得发亮。他盯着阳台外的雾,小声嘀咕:“游川哥说南方的海早上会有海豚,今天肯定能拍到!”刘睿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剥橘子,把橘络摘得干干净净,装在一个干净的保鲜袋里——那是给墨黑的。墨黑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灰色眼眸望着雾霭中的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的布料,没说话。
余菲菲是被胳膊上的痒意弄醒的。天荷像只受惊的虾米,蜷在她怀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穿云留下的穗子,睡梦里还皱着眉。她轻轻把天荷的手掰开,掖好被角,才爬起来,左臂上的淡粉色疤痕在晨光里泛着软光。赵萱萱抱着“大白”蹲在沙发边,机器人的蓝光映着她还没睡醒的脸,她嘟囔着“悦玥堾姐,椰子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白”的软垫里。
等太阳把雾揉散,海面泛出通透的蓝时,一行人才慢悠悠地往海边走。林贵洲蹦蹦跳跳走在最前,无人机在头顶晃悠,旋翼的仓鼠贴纸迎着风抖;天荷拽着余菲菲的衣角,缩着脖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忍不住往海那边瞟;冯业兵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扫一眼队伍,像只护着雏的母鸭;刘安珠走在最前探路,赤瞳映着蓝海,手里攥着那枚小贝壳;赵萱萱抱着“大白”跟在刘安珠旁边,脚上的黄色小雏菊袜子一晃一晃;刘睿走在墨黑身侧,刻意落后半步,帮她挡着偶尔卷过来的细沙;余菲菲殿后,时不时伸手把天荷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嘴角的笑带着点懒散的宠溺。
海边的沙细得像磨碎的星子,踩上去软乎乎的。卖椰子的大婶坐在椰林边的竹棚里,看见他们,笑着多递了一个椰子:“小年轻们来玩啊?多住几天,这海早上最灵!”众人愣了一下,还是刘安珠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大婶摆摆手,眼角的皱纹堆成花:“谢啥,看着你们就喜人,不像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问东问西的。”
林贵洲立刻把无人机放飞出去,银灰色的小机器在蓝天下转了个圈,旋翼的仓鼠贴纸格外醒目。他趴在沙滩上,眼睛贴在遥控器的屏幕上,兴奋地喊:“游川哥要是看见,肯定说我飞得好!我要拍个海豚给他看!”飞得太低,浪花溅起来,打湿了无人机的旋翼,翅膀转不动,他急得快哭了,刘睿走过来,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绒布帮他一点点擦干净,声音平稳:“下次飞高两米,避开浪花。”林贵洲点头如捣蒜,把无人机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个宝贝。
天荷不敢靠近海边,只敢蹲在沙滩和陆地的交界处,手指抠着沙,指甲缝里塞满了细沙。余菲菲陪着她,随手堆了个歪歪扭扭的沙堆,嘲笑她:“你蹲这儿跟个小地鼠似的,海能吃了你?”天荷摇摇头,小声说:“穿云哥说……海里有暗流,会把人卷走。”她突然眼睛一亮,从沙里抠出一枚淡蓝色的贝壳,颜色和穗子的蓝几乎一模一样,她赶紧把贝壳捡起来,用裙角擦干净,小心翼翼地系在穗子的末端,像给穗子挂了个小小的吊坠,“这样穿云哥就能看见我捡的贝壳了。”余菲菲没嘲笑她,反而伸手帮她把贝壳系得更紧,指尖碰了碰她左臂上淡粉色的疤,天荷缩了一下,又放松下来,任由她碰。
冯业兵不会玩沙子,笨拙地堆了个方方正正的沙堆,越堆越高,最后堆得像他以前举的盾牌。他把怀里的铁砧固定栓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堡的顶端,当“瞭望塔”,拍了拍沙堆,说:“稳。”余菲菲瞥了一眼,笑他:“你这沙堡像个铁砧,丑死了。”冯业兵也不恼,摸了摸固定栓,说:“铁砧稳,沙堡也稳。”潮水漫上来,冲垮了沙堡的一角,他也不急,蹲下来,用手指把垮掉的地方重新堆好,说:“浪再大,我也能堆稳。”
刘安珠在沙滩上写字。她蹲下来,用指尖在湿润的沙上写“夏”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海浪漫上来,把字冲得干干净净,她也不恼,换个地方,再写一遍。写一遍,冲一遍,她写了一上午,沙滩上留下了无数个被冲散的“夏”字。最后她捡了十几枚小贝壳,围在刚写好的“夏”字周围,又用更小的石子在旁边刻了个小小的“珠”字,两个小字挨在一起,像两个牵着手的小女孩。她把那枚揣了一早上的小贝壳放在“夏”字的旁边,低声说:“安夏,你看,姐姐给你堆了沙堡,写了名字,浪冲不掉。等你来了,我们天天来海边,吃十个橘子,直到吃腻为止。”
赵萱萱拉着“大白”在浅滩踩水。“大白”的机械腿陷进沙里,走两步就晃一下,蓝光在浅滩的水里晃成小碎星。她咯咯笑着,踩得水花四溅,裙摆湿了一大片也不在乎。她买了个草莓冰棒,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然后把冰棒举到“大白”的探头前:“悦玥堾姐,给你留最甜的一口!海软乎乎的,踩上去像棉花糖!”卖椰子的大婶笑着递过来一个刚摘的椰子,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先递到“大白”的探头边,机器人发出轻微的“嘀”声,蓝光晃了晃,她才自己吸了一口,甜得晃脚。
墨黑坐在椰林下的阴凉处,刘睿在她身下垫了条干毛巾,又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橘子水,瓶身凝着水珠。他剥了个橘子,把橘络摘得干干净净,递到她嘴边。墨黑没躲,也没接,只是微微抬眼,灰色眼眸里映着蓝海和白沙。刘睿也不催,就举着橘子,等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刘睿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自己慢慢擦,指尖捏着橘子皮,把橘络一点点理出来,放在干毛巾上,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藏品。
正午的太阳把沙晒得暖烘烘的,林贵洲的无人机突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他趴在遥控器前,兴奋地喊:“海豚!海豚!游川哥你看!”众人抬头,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一群银灰色的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在蓝海里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天荷本来躲在余菲菲身后,被余菲菲轻轻转过来,面对着海。她睁大眼睛,攥着穗子的手松了一点,小声说:“穿云哥……说的海豚,就是这样吗?他说海豚跳起来的时候,尾巴会甩出水花,像撒了碎星星……”余菲菲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对,就是这个样子的。以后每年我们都来看,看到你记全所有算法为止。”刘安珠抬头看着海豚,赤瞳里的光软下来,低声说:“安夏,你看,海豚,比橘子还甜。”赵萱萱举着椰子,对着海喊:“悦玥堾姐你看海豚!它们游得好快,像你以前说的‘大白’跑起来那样!”冯业兵看着海豚,摸了摸怀里的铁砧固定栓,说:“星期二前辈,你看,海是蓝的,不是北方的白。”刘睿看着墨黑,墨黑的灰色眼眸里映着海豚的影子,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风暖。”
风把这两个字吹得很远,混在海浪声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的时候,众人坐在沙滩上,吃着卖椰子大婶送的烤鱿鱼,喝着冰椰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咀嚼声。天荷靠在余菲菲肩膀上,手里攥着系了贝壳的穗子,睡得安稳;林贵洲抱着无人机,嘴角沾着鱿鱼的酱汁,睡梦里还在嘟囔“游川哥,海豚……”;冯业兵把堆好的沙堡拍了张照,设成了终端壁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砧固定栓;赵萱萱抱着“大白”,脑袋一点一点的,裙摆上的草莓图案在夕阳里晃;刘睿坐在墨黑身边,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心里,墨黑没吃,只是攥着,指尖的橘络被捏得扁扁的;刘安珠把那枚小贝壳重新揣回口袋,赤瞳望着海平面,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海浪一遍一遍漫上来,冲垮了沙堡,冲散了写的字,却冲不掉沙滩上那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冲不掉每个人手心里攥着的、带着温度的小物件,冲不掉风里飘着的、橘子味的甜香。
今晚的风很暖,海很静,他们终于敢放心地睡一觉,不用抱着武器,不用听着警报,不用想着明天会不会死。
小剧场·海边归来的小碎片
(林贵洲的无人机被红桃视频通话的时候看见,屏幕那头的红桃骂了他十分钟:“海水腐蚀电机你不知道?赔我一个新的!不然我把你无人机塞你头盔里!”林贵洲缩着脖子,把无人机藏在身后,小声说“游川哥说海豚好看……”。)
(天荷的贝壳藏在枕头底下,和穗子系在一起。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睡梦里还在笑,梦见穿云哥蹲在她身边,摸着贝壳说“挑得好,和穗子一个颜色”。)
(冯业兵把沙堡的照片设成了终端壁纸,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余菲菲嘲笑他“天天看个铁砧样的沙堡,也不腻”,他就把照片放大,指着顶端的固定栓说“瞭望塔,稳”,余菲菲就笑,不再说他。)
(赵萱萱的“大白”被刘睿擦得干干净净,蓝光更亮了。她给“大白”的机械腿上系了个小小的黄色蝴蝶结,说“悦玥堾姐喜欢蝴蝶,这样‘大白’就更好看了”。)
(墨黑把吃剩的橘子皮夹在了穿云留给她的弹道笔记里。后来每次翻笔记,都能闻到淡淡的橘子香,她翻到写“风向修正”的那一页,把橘子皮放在那页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像在碰穿云的温度。)
(刘安珠第二天去看,沙滩上那个刻着“夏”和“珠”的小字还在,被潮水冲得有点模糊,她又用小石子描了一遍,在旁边刻了个小小的星星,像安夏的眼睛。她把那枚小贝壳埋在两个小字的中间,说“安夏,姐姐在这儿,不着急”。)
(余菲菲把那天拍的照片都存在了终端里,设了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我们的夏天”。里面全是大家在海边的背影:林贵洲举着无人机的傻样,天荷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侧影,冯业兵堆的铁砧沙堡,赵萱萱踩水的笑靥,墨黑坐在椰林下的安静模样,刘睿剥橘子的侧脸,刘安珠写名字的背影,还有她自己,抱着天荷,对着海笑。她偶尔会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就会笑,嘴角的疤在屏幕光里泛着软光。)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