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太阳倾斜得看不见大半,街边纯白灯光被夕阳染得昏黄。
阵阵微风带着未尽的热浪吹拂而过,吹过程晚汀酡红的脸颊,让她沉浸在酒后世界的模糊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唔唔……好酒呀……”
她歪歪扭扭地倚靠在身旁的电线杆上,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中紧紧攥着半空的易拉罐,艳丽的唇边吐出缕缕酒气。
晃了晃脑袋,好像要变成浆糊一般的大脑分不清前方的路,也让话语没有了什么逻辑性。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了最近的流行曲,正心想着还是赶紧回家吧,可步子刚迈出去两步就自己踩住了自己的鞋带,身形一晃,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花坛里。
秉承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的想法,她干脆坐在花坛的边沿上。
程晚汀朦朦胧胧的双眼快速地煽动着,眼见着就要这么睡着了,耳边却有人用可爱的声音说出了相当恶劣的话。
“诶诶——看起来好可怜哦?杂鱼大姐姐~”
我才不是杂鱼!程晚汀本想义正言辞地这样纠正她,但说出口就变成了撒娇一样:“才,才不素杂鱼!”
边说着,她边看过去,于是就看见了一只相当可爱的小女孩站在她的身边。
齐肩的黑发刚好盖住耳廓,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玲珑。额头光洁,眉形淡淡的,眼睛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下垂,带出一点无辜的稚气,脸颊还留着些许婴儿肥的弧度。袖子长得盖过指根,只露出几截粉白的小指尖,正捂着嘴,指尖轻轻压着笑弯的嘴角。身上是标准的白衬衫配藏蓝背心裙,裙摆刚过膝一寸,露出的双腿套着黑白条纹中筒袜,脚下一双黑色圆头皮鞋,鞋扣锃亮。
这么可爱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坏心眼的话来嘛。
“杂鱼什么的……今天只是,唔,只是因为应酬……”程晚汀嘟嘟囔囔半天,嘴巴却并不听使唤,只吐出了几个零碎理由,诸如“项目没谈成”“酒太烈”“同事先跑了”之类的话,最后被一阵忽如其来的晚风呛到咳嗽了起来。
风不大,但好像把沙子吹进了她的眼睛里,绝对是这样。程晚汀眼睛莫名地泛起了泪花,紧接着大概是酒精翻涌上头,她居然蹲下身,双臂一伸,死死地抱住了面前女孩的小腿,用脸贴着那柔软嫩滑的肌肤,呜呜地哭出声来。
“咿!”措不及防地抱住腿,女孩被吓地下意识惊叫出声,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用娇小的双手使劲地向外推着程晚汀的肩膀:“杂鱼大姐姐是笨蛋萝莉控吗!快点松开啦!”
可是力气太小,她推了好几下程晚汀都纹丝不动,反而被抱得更紧了。慌张之下,她条件反射般朝自己肩膀上摸去——那里本该别着一个粉色小熊造型的报警器,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她愣了楞,终于想起今早嫌那个小玩意儿碍事,随手扔在了玄关鞋柜上,顿时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囔:“呜哇……太相信社会了……居然忘记带了……”
手指徒劳地在肩头又摸索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
“怎么办呀?”
真是的!大姐姐都多少岁了呀,还像个小宝宝一样爱哭……
唔欸,小宝宝?忽然想起来些什么的女孩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可疑的红晕,她左右四顾,望了望周围确实看不见什么人,按理说是听不见什么的。她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试探性地把小手放在了程晚汀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着,强忍着羞耻把刚刚想起来的台词说了出来:
“好,好啦,乖宝宝~乖~别哭了啦……”
她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已经小得仿佛蚊子叫一般了,脸颊更是染满了绯红的色彩。
程晚汀的动作忽然一停。“啊,有效了!”女孩刚高兴了一秒不到,就听见了让她顿时僵住的话。
程晚汀抬起了头,醉眼朦胧地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妈妈!!”
啊……啊啊……妈妈?我吗?女孩的大脑顿时宕机了。
她用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小手渐渐地紧握成拳头,小粉拳不断落在程晚汀的脑袋上:“笨,笨笨笨蛋!!怎么可以真的叫人家妈妈啊!”
程晚汀满不在意地有些享受了起来。女孩虽然害羞得不得了,但是依然下意识地收着力,导致落在她头上的拳头倒像是在按摩一般了。
锤了好一阵,锤得女孩的双手渐渐酸软,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低头看着程晚汀那张因为享受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又气又恼,最后干脆停了手,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
“哼,不打了,打你根本没用嘛!”
程晚汀感觉到头上的“按摩”停止了,迷迷糊糊地抬起脸,眼睛里还泛着泪花,却咧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唔……怎么不敲了呀?好舒服的……”
女孩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只露出一只粉红的耳朵:“大姐姐真下流……我才不跟醉鬼大姐姐一般见识呢。”
她还想着还能怎么脱身,程晚汀突兀地松开了手,好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着她小腿的双手软绵绵地松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程晚汀用手撑着花坛边,摇摇欲坠地试图站起来。可膝盖刚直了一半,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猛地往前倾倒。
本来还在生着闷气的女孩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本能地张开了手臂,接住了这个软得像面条一样的醉鬼。
程晚汀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女孩瘦小的身上,脸颊贴着她的头顶,滚烫的呼吸扑在发丝间。她被压得踉跄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就不应该接住程晚汀,让她直接倒在地上清醒清醒的。谁让大姐姐刚刚乱喊呢,哼。
不过,既然她都接住了,那,那就算了吧?女孩不由自主想起来程晚汀喊得那声“妈妈”,心中莫名涌上了一股奇怪的责任感——
“唉……真是个麻烦的杂鱼大姐姐。”她叹了口气,用尽全力扶住程晚汀的腰,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站稳,然后仰起头,努力板起小脸问道:“喂,你家在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吧。”
程晚汀垂着眼,像是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慢吞吞地把嘴唇凑到了女孩耳畔,温热的气息裹着酒气钻进耳廓,惹得女孩的小脸顿时红彤彤的。
“我不叫喂,我叫程晚汀……”
“谁问你这个啦!笨蛋!”女孩气鼓鼓地喊道。
程晚汀眨了眨眼,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嗯……就在……前面那栋……”她吐出的气流扫过女孩薄薄的耳廓,把那只小耳朵染成了透明的红色。
“知,知道了啦!不要凑这么近说话呀笨蛋!”女孩偏过头躲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半拖半抱地把程晚汀往前拖,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好不容易走到了楼下,进了电梯,她踮起脚按下按钮,侧过头去看程晚汀。此时的她眼睛已经闭上了,好像已经睡着了。
“坏人……”女孩满怀怨念地低语道。
没等多久,电梯门就开了,她们来到走廊上,女孩把程晚汀抵在走廊的墙壁上,稍微喘了口气,就开始在她身上翻找着钥匙。程晚汀身上的口袋很多——外套的左右两边,裤子的前后,甚至衬衫胸口那个装饰性的小兜她都找过了。程晚汀则几乎半躺在她身上,重量完全压了过来,脑袋歪在女孩的肩窝里,呼吸滚烫地扑在她脖颈的肌肤上。
女孩正皱着眉头,一边不耐烦地嘀咕着“到底放哪了啦”,一边认真地把手探进外套的内袋里。白衬衫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
程晚汀迷蒙的视线落在那截脖颈上,定住了几秒,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就把下巴搁了上去,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
温热的鼻息扑在女孩颈侧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痒意。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搔到似的整个人抖了一下,钥匙没摸到,倒是差点把程晚汀摔下去。她猛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看着程晚汀,一张小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又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呀!”
程晚汀却只是眯着眼,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好软……”
“软你个大头鬼啦!!”女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羞恼和惊恐。她下意识就想把这女人推开转身跑掉,可程晚汀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如果她真的松手,这个醉鬼一定会直接倒在走廊地板上,睡到天亮也没人管。
女孩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真是的。”她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小了许多,带着几分委屈和认命的味道。她重新低下头,动作更快地翻找起来,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终于,在程晚汀另一边的内侧口袋里,她摸到了冰冷的钥匙串。
房门打开,女孩几乎是推着背着把程晚汀弄进了玄关。屋里没开灯,只从走廊透进来一点光,模模糊糊地照出房间的轮廓——不算乱,但也绝对称不上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女孩正想着把她往沙发上带,可程晚汀刚一看见卧室方向那张床的形状,身体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了一样,突然有了力气。她猛地朝那个方向栽倒下去,而女孩因为她的发力,被带着一起失去了平衡。
“欸——!”
两个人一起扑倒在了柔软的床垫上。程晚汀歪倒在一边,脑袋刚好枕在女孩的肩窝旁,手臂搭在了女孩的腰侧。
门还开着,走廊的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她能看见客厅茶几的桌腿、鞋柜的影子、自己那只掉在床边的皮鞋。一切都静止着,只有身上那个女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
她试着动了动——肩膀被压住了一点,腰也被程晚汀无意识环着的手臂搭着,但还不算太紧,她蹬了蹬腿,发现自己其实能翻身,只是怕弄醒这个醉鬼,一时没敢用力。
“喂……喂!起来啦!你压到我头发了!”女孩用力推着程晚汀的肩膀,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奈。程晚汀却纹丝不动,嘴里还发出含糊的、近乎满足的哼声,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的猫。
一股真正的害怕涌上心头——不是那种被欺负了的害怕,而是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紧张感。
“起来啦!你这个下流大姐姐!变态萝莉控!醉鬼!”她喊得更大声了,用力拍打着程晚汀的背,可那女人就像一座软绵绵的山,任凭她怎么推打都一动不动。
挣扎了好几分钟,女孩渐渐没了力气。她喘着气,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她发现自己真的挣脱不了——程晚汀的体温透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和自己的心跳渐渐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停下来,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黑暗变得透明了。她开始能看清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能看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能看清程晚汀散落在枕边的几缕发丝。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浸在一种奇异的黏稠里。那扇敞开的门就在两米外,亮堂堂的,却像隔着一层水波,怎么都够不到。
她安静了下来。
“……算了。”
她偏过头,不再看那扇门了。目光落在程晚汀垂落的睫毛上——很长,微微颤着,睡得毫无防备。她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但又不是真的想哭,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窝在胸口。
就这样,她瞪着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上那个女人均匀的呼吸和沉甸甸的重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觉得这间房间、这张床、这份重量,就是这个夜晚全部的边界了。
然后程晚汀翻了个身——是真的翻身,从压着她变成了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当成了抱枕。
女孩整个人重获自由。
她在床上愣了两三秒,几乎不敢相信。然后像是突然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退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剧烈地喘着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完全睡死过去的女人——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颊酡红,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嘴。
走廊的光落在她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女孩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最后咬着嘴唇,轻轻地把卧室门带上——没有关紧,留了一条小缝。
“……真是个坏人。”她对着门缝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走向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