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一番,又喝过醒酒茶与温热的粥过后,程晚汀靠坐在沙发上,宿醉后的头疼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身边正盯着墙上日历一直看的女孩。她不太明白自己这位刚刚上任、正式确立关系的“妈妈”,小脑袋瓜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程晚汀舔了舔嘴唇,本来想开口,可一个“妈”字差点脱口而出,她艰难地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只吐出来半个模糊的音节。
“咳,咳咳。”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本想着该直接喊名字的,可一回想起早上司思哭泣的样子,她又有些不忍心,或者说……有些手足无措。
那么司思在想什么呢?
她当然不是在想大姐姐慌里慌张的样子很好玩。嗯,一点点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大姐姐的家也太空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那么一点食材。而且虽然大姐姐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很正常,可是,她现在也要住在这里了,这样就一点也不正常啦。
日历上有很多天都打着叉,每逢周六、周日,又会画上一朵小花。司思猜,画着花的日子里大姐姐应该会很开心。
她像个忧心忡忡的小管家一样,打量着自己的新“领地”: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电视柜空荡荡的,墙角连一盆绿植都没有。整个客厅虽然干干净净,却看不见太多生活的气息。
于是,女孩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跑过去,踮起脚把日历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抱在怀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程晚汀眨了眨眼睛,像是刚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大姐姐,”司思顿了顿,犹豫少顷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称呼方式:“我们去买东西吧。”
这种时候就应该让“宝宝”休息一下啦,总是捉弄她的话,一定会哭的,到时候就要哄好久好久了吧?
程晚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司思,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拒绝。
“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她转身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司思抱着日历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牙刷碰着杯子的脆响,还有程晚汀含糊不清的漱口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果然是个让人操心的宝宝呀。
不到五分钟,程晚汀就出来了。头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明显是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好了,走吧。”
“去哪边呀?”
“附近有个商场,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
今天是周末啊。
在这只有她们二人伫立的电梯里,程晚汀站在司思的身后,女孩在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她想,要是司思每天晚上都会像现在这样哼着那曲子,她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失眠了。
但电梯的速度太快了。
“叮——”电梯的提示声轻轻的响起,让那无名的曲子停了下来。轿厢门滑开,外面热烘烘的暑气登时扑了进来,驱散了电梯里的凉意。
她抿了抿干涸的唇瓣,忽然,一只柔软无骨的手钻进了她虚握的掌心里,司思那可爱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大姐姐?”
“啊,嗯,没什么。”程晚汀用力摇了摇头。
司思嘟了嘟嘴,大姐姐这才过了多久就想骗她啦?
哼,算啦。
她勾住程晚汀的尾指,转过身朝外走去。程晚汀顺着那轻微的力道向前走着,等彻底回过神来时,她们已经坐在了公交站的长椅上。
司思紧紧勾着她的尾指。她们并排坐在长椅上,女孩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好,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阳光落在一摇一摆的小皮鞋扣上,随着她的动作,在水泥地面上晃出几个亮晶晶的光斑。
程晚汀托着腮,视线跟着那双小皮鞋起起伏伏,直到余光里,一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转过街角,正朝着站牌驶来。
“嗤——”
车门带着标志性的泄气声敞开,一股混合着冷气和皮革味儿的风扑面而来。程晚汀还没回过神,尾指上那股小小的拉力就牵着她,迈上了公交车的台阶。
等她彻底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周末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行道树和站牌慢吞吞地向后退去,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哧溜溜地落下来,把一路上走过来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程晚汀把手凑到出风口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刚被握住的、软绵绵的温热感。
她忽然想起,这趟公交车上还藏着一份属于过去的礼物。
小时候,每逢周末,爸爸妈妈总会带着她坐这一路车。再过几站,窗外就会开满大片大片的绣球花。
窗外的景色渐渐和记忆重合,那棵熟悉的百年大树在路边一闪而过。程晚汀偏过头,本想让司思看窗外,却发现小姑娘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司思,你是不是困了?”
“呀?”
司思顿时瞪大了眼睛,飞快地坐正了身体,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哦,我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啦。”
程晚汀看着她头顶那根跟着一晃一晃的呆毛,轻声说:“想睡就睡吧。”
话音刚落,一个暖呼呼、软乎乎的小脑袋就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可以说人家重哦……”女孩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衣服里,彻底不动了。
程晚汀被自己逗笑了,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放软了肩膀。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那催眠的白噪音。窗外大片大片的绣球花如期而至,在阳光下开得团团簇簇,随着公交车的行驶,慢吞吞地向后退去。
司思原本勾着她尾指的小手因为睡熟而松开了,软趴趴地搭在膝盖上。
程晚汀眨了眨眼,悄悄伸过去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反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
“司思,司思,醒醒。”
唔呣……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柔的呼唤把司思从睡梦里拉了出来。
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刚睡醒的声线软绵绵的:“大姐姐……哈啊……我们到了吗?”
“到啦,我们下车吧。”
程晚汀率先站起身,却没有松开手,非常自然地牵着她向车门走去。因为怕商场门口人多把她挤散,程晚汀手上的力道稍微大了一些。
司思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整只小手,都已经被稳稳当当地藏在大姐姐的掌心里了。
欸?
司思瞧瞧手,又瞧瞧走在前面的程晚汀。大姐姐目不斜视地盯着车门,只是拉着她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搞不懂。
不过这并不妨碍“小妈妈”重新打起精神,她反过来晃了晃程晚汀的手,啪嗒啪嗒地迈开步子:“走啦走啦,下车啦——”
两人穿过路口。自动感应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冷气扑面而来,身后的蝉鸣和车流顿时被隔绝在门外,商场里的背景音乐和人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司思眨了眨眼。
"好大。"
她边说着,边继续向前走着,程晚汀看着身前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时之间,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不过很快,她们就停在了楼层导览的立牌前。看着上面少许还熟悉的店名,程晚汀莫名地轻笑出声——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司思再怎么会照顾人也只是个孩子,自己这个大人也太不称职了。
“大姐姐?”司思刚看完那块立牌,手上便传来了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道。
“走这边吧。”
“诶诶?”司思顺着那力气走着,“大姐姐原来知道路啊。”
程晚汀将女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当然啦,我小时候可是经常来这儿的。”
哦……提起干劲来了啊,大姐姐。
司思颇感欣慰的点了点头:"那大姐姐,我们先去那里吧。"她伸出手,指向导览牌另一侧。
程晚汀顺着看了一眼,随即失笑,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不是那里。先买家里要用的东西。”
几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一排货架前。
司思踮起脚,从货架上抱下来两个马克杯,举到眼前认真地左看看、右看看。
程晚汀正低头挑着牙刷,想着司思应该更适合软毛的,余光却瞥见女孩怀里的杯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两个杯子单独看都平平无奇,可并在一起时,杯身上的花纹刚好能拼出一颗完整的爱心。
程晚汀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这个大人想太多了。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司思,你怎么选了这两个?"
司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因为它们是一对的呀。家里不应该有两个杯子吗?”她把杯子凑在一起展示给程晚汀看,歪着头,脸上满是理所当然。
“对,没错,没有问题。”程晚汀默默把自己原本其实有杯子的事实咽了回去。嗯,一个人住时的旧杯子,该下岗了。
等把生活用品都买齐时,购物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牙刷、毛巾、拖鞋、杯子,把空荡荡的铁格车填得几乎没有空隙。程晚汀望着那一车东西,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原来,一个家要添置这么多东西啊。
司思把两只小手搭在推把上,神气地点了点头:“走吧。”
她轻轻向前一推,购物车很听话地滚动起来。女孩顿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一路推着它朝扶梯走去,脚步轻快。程晚汀跟在后面,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上来。
直到来到购物车专用的坡道扶梯前。
车轮抵住了凹槽,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司思稍稍用了点力,没推动。她又认真地往前顶了顶,购物车只是轻轻晃了一下,铁轮子无情地卡在原地。
“……”
女孩鼓了鼓脸,又深吸了一口气。“嘿咻……”还是没动。
程晚汀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我来吧。”
“我可以的。”司思一本正经地应了声,结果再试了一次,还是停在原地。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晚汀走到她身后,没有把她拉开,只是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女孩小小的手背上:“一起吧。”
属于大人的温热气息从背后靠近。司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嗯。”
两个人一起发力向前推去,购物车终于顺着扶梯缓缓向上。
到了服装区,程晚汀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家童装店。暖黄的灯光倾洒下来,货架上层层叠叠的衣服看起来柔软舒适。
司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购物车,小跑着钻进衣架之间,手指轻轻抚过一件件衣摆。程晚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在衣服堆里穿行,偶尔停下来偏着头打量,偶尔又皱着眉头把某件挂回去。
“大姐姐——”
司思从衣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雏菊:“这个好看吗?”
程晚汀认真看了一会儿:“好看。”
司思又翻出一件浅蓝色的背带裙,胸前缝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熊:“那这个呢?”
“也好看。”
“那这件呢?”她又举起一件白色的棉布裙,领口有一圈出荷叶边。
“都好看。”
司思瘪了瘪嘴,把衣服抱在怀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大姐姐,你这样说的话,就只能全都买下来啦。”
程晚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那就都试试吧。”
司思抱着一摞衣服钻进了试衣间,门帘“唰”地拉上。程晚汀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偶尔还有女孩低低的嘀咕,像是在和什么扣子作斗争。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角,司思探出脑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大姐姐,这件怎么样?”
她走出来,身上是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子稍微长了一些,小雏菊的花边刚好在膝盖上方晃荡。司思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跟着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干净又精神。
“好看。”程晚汀说,眼神不由得放软了。
司思歪着头观察她的表情,抿着嘴笑起来,然后又“唰”地拉上了帘子。
第二次出来时,她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背带裙。小熊的图案憨憨地趴在胸前,司思特意把头发拢到耳后,一本正经地站在程晚汀面前:“大姐姐,你说,是我可爱还是小熊可爱?”
程晚汀忍着笑:“你可爱。”
司思满意地点点头,又钻了回去。
最后试的是几件日常的短袖短裤,和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司思穿着那件外套走出来的时候,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晃了晃:“大姐姐你看,像不像企鹅?”
“企鹅可没有粉色的。”
“那我是粉色的企鹅。”
等司思把所有试过的衣服都抱出来的时候,一共五套。程晚汀从她手里接过衣服朝收银台走去。司思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忽然又想起什么,踮起脚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下来一顶草编的小圆帽,帽檐上系着浅绿色的带子。她把帽子也叠在了衣服最上面。
“这个也好看。”
程晚汀回头,司思正仰着脸望着她,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说“这也是必需品”。程晚汀没说什么,笑着一并递给了店员。
收银台前,店员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纸袋。程晚汀付了钱,接过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司思走到她身边,仰起头:“大姐姐,我帮你拿一个吧?”
“不用,不重。”
“可是两个手都拎着的话,你就没法牵我了哦。”
程晚汀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拎着的袋子,又看了看司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右手两个袋子的提手并到一起,空出那只手,朝司思伸了过去。
司思立刻把手塞了进去,像是早就等着了。
“走啦。”女孩晃了晃她的手,脚步轻快地朝商场大门走去。程晚汀被她拉着,拎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跟在后面,纸袋随着脚步在腿边轻轻碰触,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