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程晚汀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花田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得不高不低，总是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轻轻一飘，她追着追着就急了，伸出手去——
“大姐姐！大姐姐！该起床啦！”
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大，但节奏很坚定，像在敲一面不太听话的鼓。
程晚汀的梦境啪地裂开一道缝，蝴蝶飞走了，花田也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圆圆的小脸。司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正鸭子坐在她身边的被褥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朵小红花发卡已经别在了耳畔，发丝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唔……”程晚汀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再睡五分钟……”
她说着，手臂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准确地揽住司思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司思猝不及防，“呀”地轻呼一声，整个人被她拽进了被窝里，后背贴上程晚汀温热的胸口，后脑勺刚好卡在她的下巴下面。
“小孩子就该多睡一会儿。”程晚汀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理直气壮得像在宣读什么宇宙真理。
司思在她怀里僵了两秒，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挣扎着扭了扭身子，费劲地转过去面对着程晚汀。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凑得很近，近到程晚汀能闻到女孩发间残留的、昨天新买的草莓味洗发水的甜香。
“大姐姐，”司思的声音放低了，软软的，却莫名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再不起床的话，今天就必须要喊我一整天‘妈妈’哦。”
程晚汀的困意瞬间消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司思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盛着明晃晃的、恶劣的期待。程晚汀以近乎弹射的速度松开了搂着她的手，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我醒了。”她说，语气一本正经，“彻底醒了。”
司思满意地爬下床，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着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大姐姐快点洗漱哦，早餐已经准备好啦。”
程晚汀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啪嗒啪嗒地走出卧室，门被体贴地掩上，只留了一条缝。她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等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司思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杯沿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朝程晚汀瞥了一眼，又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的样子。
程晚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边缘的焦色都恰到好处。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含糊地问：“你几点起来的？”
“比你早一点点啦。”司思放下牛奶杯，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数着手指，“也就……呃，很早很早以前？”
程晚汀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司思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程晚汀没听清，但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早餐吃到一半，程晚汀忽然想起什么，筷子悬在半空：“对了，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司思正用叉子戳着一块草莓，闻言头也没抬：“请了好几天假哦。”她把那块草莓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补充道：“明天开始就要回学校了。”
顿了顿，她又抬起眼，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可以和大姐姐一起出门呢。”
“一起出门？”程晚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嗯。”司思咽下草莓，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我查过啦，大姐姐上班的方向，和我学校的方向，是同一班公交车哦。”
程晚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看着司思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大概在决定住下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把这些都查好了。
“同路啊……”程晚汀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应该是好事……是吧？
出门前，司思踩在玄关的小凳子上，替程晚汀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她退后半步，板着小脸，用那种“小大人”特有的口吻说：“中午要好好吃饭哦。”
程晚汀已经换好鞋了，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个用浅蓝色便当布裹好的方形饭盒。饭盒是今早司思硬塞给她的，说要让大姐姐尝尝自己的手艺，还撂下一句“不好吃也要吃完”。
“晚上要早点回家哦。”司思又说了一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光。
程晚汀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她胸口高的小女孩，恍惚间真的有一种被妈妈叮嘱的错觉。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一下司思的发顶：“知道啦。”
司思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只是鼓了鼓脸，小声说：“大姐姐摸头之前要提前说一声啦……”
程晚汀笑着出了门，身后传来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轻响。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忽然觉得今天的路走起来格外轻快。
上午的会议比预计的长了半小时。程晚汀从会议室出来时，肚子已经诚实地咕噜叫了一声。她回到工位上坐下，刚打开电脑，邻座的同事陈姐便探过头来：
“晚汀，中午怎么解决？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拼单满减，一起不？”
程晚汀条件反射地想说“好啊”，手都摸到手机了，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把伸到一半的手缩回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个浅蓝色的布包饭盒，在同事面前轻轻晃了晃，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哼哼，”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今天不吃外卖。”
陈姐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便当布上，好奇地“哦”了一声：“真不错啊，是妈妈做的吗？”
程晚汀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
她低下头，把便当布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饭菜——玉子烧、小香肠、几颗西兰花、还有一撮撒了芝麻的米饭。每一格都填得恰到好处，配色清爽得像是从美食杂志上裁下来的。
“……你就当是妈妈好了。”程晚汀最终这样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陈姐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笑呵呵地转身走了。程晚汀打开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温热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不是妈妈做的。她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是那个自称是妈妈的小家伙做的。
但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程晚汀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司思正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棉布睡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指尖都盖住了。她手里摊着一本绘本，已经歪歪斜斜地滑到了沙发边缘，书页被压得皱了。女孩的脸埋在抱枕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程晚汀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把绘本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把绘本放到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司思的睡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程晚汀忍不住多看了两秒，然后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司思，醒醒，我回来咯。”
司思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缝。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聚焦了一会儿，认出面前的人之后，她含糊地“唔”了一声，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翘起好几根，像一只刚睡醒的幼猫。
“大姐姐……回来啦……”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的鼻音。然后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忽然清醒了些，抬起头看着程晚汀，嘴角弯起一个困倦又狡黠的弧度：
“大姐姐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
“我选吃饭。”程晚汀打断她，语速快得像怕慢了就来不及。
司思歪了歪头，眨了眨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诶？还以为大姐姐会想要妈妈的膝枕呢？”
她的尾音往上挑着，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天真。程晚汀看着那张故作无辜的小脸，额角跳了一下。这孩子到底都看过什么电视剧啊。
“……不，”程晚汀干巴巴地说，“那个也太——”
司思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落了下来，整个人的神态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摆，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小声地、委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程晚汀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口就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明明知道这孩子百分之八十是演的，可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十……万一呢。
“好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就一会儿。”
司思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像乌云散开后的晴天。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垫，程晚汀坐过去，僵硬地躺下，把脑袋搁在女孩的大腿上。司思的大腿软软的，带着刚洗过澡的沐浴露清香，程晚汀侧着脸，目光只好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热闹的罐头笑声一声接一声。
司思的一只小手落在她额头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过她的发间。程晚汀本来还想绷着，可那触感实在太过温柔，像暖风拂过水面，她只坚持了不到两分钟，肩膀就松了下来。
“……像在摸猫。”她嘀咕了一句。
司思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变本加厉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大姐姐就是我的猫啦。”
程晚汀没再反驳。电视里传来一阵观众的笑声，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她能感觉到女孩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平稳而鲜活。她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司思，你说你是离家出走的，对吧。”
头顶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动作，只是节奏慢了些。
“嗯。”女孩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呢？”程晚汀看着电视里一个正在跳舞的艺人，声音放得很轻，“可以跟我说说吗？”
司思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一轮，节目切到了广告，一个洗发水广告的女主角正甩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笑容灿烂。程晚汀感觉到女孩的手指在她发间来回游移，像在犹豫着什么。
“……大姐姐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程晚汀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司思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大姐姐啊，你可真是个坏人。”
程晚汀错愕地偏了偏头，差点从她腿上滑下来：“欸？啊？为什么突然——”
“其实司思是任性的坏孩子。”
……啊。
“因为姐姐和妈妈平时都特别忙啦。”司思的声音在温暖的客厅里听起来有些低落，她用手指卷着一缕发丝，慢吞吞地说道，“姐姐早上出门的时候，司思还没醒；妈妈回来的时候，司思都已经睡着了。有时候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她们一次呢。所以司思觉得，一个人待着好无聊。”
她转过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晚汀：“所以司思想跟大姐姐在一起。跟大姐姐在一起很开心，想一直一直跟大姐姐在一起——”
“不要说这种危险的话啦！”程晚汀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些。她坐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司思。女孩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认真。
程晚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生硬了。她放缓了语气，伸手轻轻按住司思的肩膀：“我的意思是……小孩子不要说这种话，什么一直一直的……你还小呢。”
司思歪着头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整洁的小白牙：“大姐姐是在担心我吗？”
“我……”程晚汀语塞。
“放心啦。”司思从沙发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向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故作轻快的活泼，“司思会一直待在大姐姐身边的！反正大姐姐也赶不走我啦！对了对了，晚饭已经做好了哦，大姐姐快去洗手！”
程晚汀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踮着脚盛饭的小小身影，灯光落在她的发顶上，那朵小红花发卡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填满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形状。
小孩子真可怕啊。她心想。
可她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