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小孩子嘛。
程晚汀慢慢地推着购物车,跟在司思身后,看女孩左顾右盼地扫过货架上那些毛茸茸的玩偶。灯光落在她发顶,映出一圈浅淡的光晕,程晚汀不知不觉走了神,手指搭在推车扶手上,连自己停下了脚步都没察觉。
“大姐姐,你看,这个很可爱哦。”
一只软乎乎的小熊玩偶忽然闯进视野,圆圆的脸,黑豆似的眼睛,嘴角翘起一个蠢萌的笑——然后那玩偶移开,露出藏在后面的那张脸。
司思把玩偶熊高高举在脸侧,歪着脑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像盛了一汪碎光。她微微嘟着嘴,故意做出和玩偶一样的表情,却不知道这样反而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玩偶可爱,还是她更可爱一些。
程晚汀分不清。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热热的,痒痒的,几乎没过大脑就从唇间溢出一个字:“买!”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干脆。
欸?
女孩看向了身旁的购物车,车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摆着许多东西了,像是之前买的马克杯,还有那些衣服。
“大姐姐,这样不好吧?”她迟疑的嘟囔着,手中的玩偶熊渐渐的放低了。
虽然这个玩偶熊稍微是有一点点可爱啦,但是大姐姐的钱包没问题吗?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也就算了,可是玩偶这种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看看就够了吧。
程晚汀拄着购物车,微微歪头想了想,随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嗯,没关系,”她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就当做赔偿的一部分好了。而且真的很可爱嘛。”
女孩默默的用玩偶熊挡住了自己的脸,很明显是稍微被勾起了一点不好的回忆。
“大姐姐真是的……”
她闷闷的声音从熊肚子后面传出来,而后女孩没再说些什么,而是慢吞吞地挪到购物车旁,踮起脚尖,有些费劲地把小熊安安稳稳地放了进去,又伸手拨了拨它的耳朵,让它坐得端正些。
程晚汀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落在司思因为用力而微微乱了几缕的后脑勺上,发丝在灯光下细软地翘着。她的手心忽然有些发痒。
口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已经被她的指尖摩挲了好一会儿了。从刚才在服装区看到它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颜色,一定很适合司思。
趁女孩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玩偶,程晚汀悄悄把它取了出来,握在掌心。
“等等,司思。”
“嗯?大姐姐——”
司思不疑有他地回过头,程晚汀正好一步跨上前,微微弯下腰。距离一下拉得极近,近到司思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额角,近到她能看见程晚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她愣住了。
程晚汀指尖微动,像变魔术一般,那枚亮红色的小红花发卡便从她掌心翻了出来。啪嗒一声轻响,它轻巧地卡进了司思耳畔柔软的发丝间,红色的花瓣衬着黑发,格外明艳。
像是早春第一朵开在枝头的花。
司思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唇瓣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程晚汀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那朵小红花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女孩呆呆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很好看。”她轻声说。
“……啊。”司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抬起手,指尖有些犹豫地探向耳侧,触到那朵硬挺的布料花瓣,动作顿住了。
然后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像傍晚天边烧起来的霞,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那朵红花几乎融成一色。
但她没有把它摘下来。
程晚汀看见她咬着下唇,垂着眼,小手微微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歪了一点的发卡往中间扶了扶,正正地戴好。
程晚汀盯着那朵小红花,又看看司思泛红的耳尖,越看越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怕司思再害羞下去真会炸毛——女孩的指尖已经在发尾绞来绞去了——赶紧端起一副正经模样,抬手指了指超市出口旁边那家开放式花铺。
“走吧,我们去看看花。”
司思低着头跟了过来,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过了好一会儿,女孩软糯的声音才从后面慢吞吞地飘过来,带着点小小的控诉:“……大姐姐好狡猾。”
程晚汀没回头,但嘴角又翘了起来。
花铺里,各色鲜花静静盛放。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瓣挨挨挤挤地簇在桶里,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香和淡淡的花甜。程晚汀弯下腰,视线在一丛丛玫瑰和康乃馨之间漫无目的地扫过,心里却还在想着那朵小红花。
司思适合什么样的花呢?
她捻着一枝粉玫瑰的瓣尖,指尖有些发凉。送朋友?店员会这么问吧。程晚汀轻轻摇了摇头,又想了想,妹妹?似乎也不对。她正出神,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她转过头。
司思正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小雏菊。
女孩低着头,把脸埋进花朵间,鼻尖凑近那细嫩的花蕊,认真地闻着。午后的阳光从花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微卷的发梢、翘起的睫毛、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浅金色。
程晚汀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花只是陪衬。
从花铺里出来时,程晚汀手里多了一束淡粉色的洋桔梗。她本来想选玫瑰的,但不知怎么,视线总往司思那边飘,最后随手一指,店员便利落地包好了,她连花名都没仔细看。
付完钱回头,司思已经把那束白色小雏菊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女孩的鼻尖埋在花朵间,又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晚汀。
“好香。”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程晚汀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把那句"你比花还香"咽了回去。她只是伸手帮司思理了理被花枝压住的发梢——那朵小红花还安安稳稳地别在耳畔,红得像一枚印记。
回程的车上,司思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依然抱着那束雏菊,舍不得放下。车子驶出市区,两旁的行道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程晚汀靠在座椅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女孩的侧影上。
然后,司思忽然坐直了。
“大姐姐!你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几乎要贴上玻璃。窗外,连绵的花海正铺展开来——紫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的颜色像被风吹散了的颜料,一直漫到天边。那些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动着,闪着细碎的光,美得几乎不真实。
程晚汀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她看见司思的侧脸映在车窗上,与那片花海叠在一起——女孩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漫山遍野的颜色,嘴唇微微张着,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喃喃道:“好漂亮……”
程晚汀没有再看窗外。
她看着司思。看着那片花海在女孩眼睛里流动、旋转、盛放,又看着那些光芒一点一点地落进她眼底,变成细碎的星星。
车子在花海最盛的一段路开得慢了些,司思一直趴在窗边,小雏菊被她抱在胸前,花瓣随着车身轻微的晃动一颤一颤的。程晚汀悄悄探过身,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那朵小红花的边缘。
司思回过头,眨了眨眼睛。
程晚汀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靠回座椅,闭目养神。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公交车在暮色里缓缓靠站。程晚汀牵着司思下了车,晚风迎面扑来,把司思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两人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路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拉出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程晚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小小的影子正一蹦一跳,手里还抱着那束雏菊,花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在跳舞。
到家门口时,司思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程晚汀手里拿过钥匙,踮起脚尖,有些费劲地捅进锁孔里,咔嗒一声拧开了门。她踢掉小皮鞋,连拖鞋都没顾得上换,就抱着雏菊噔噔噔地冲了进去。
程晚汀跟在后面,弯腰把司思东倒西歪的小皮鞋摆正,刚直起身,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走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
茶几上那只孤零零的马克杯旁边,已经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颜色不同,两只会恰好地并排贴在一起,像是生怕彼此分开太久。司思正踮着脚,把两个小熊公仔一左一右摆在沙发靠垫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跑过去把左边的往右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程晚汀看着她来来回回地折腾,感觉整个房子像是被一阵小旋风刮过。原本空荡荡的电视柜上多了一排色彩鲜艳的绘本;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花盆上画着笑脸;甚至连玄关的鞋柜里,都多了一双明显小了好几号的拖鞋,乖乖地挨着她的鞋摆着。
司思简直像在布置自己的领地。
程晚汀倚在厨房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负责把那些拆出来的包装纸、绑线、泡沫膜收拢起来。女孩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放到茶几上,又掏出一个,再啪地放上去——两只有点大的卡通马克杯,杯身各自印着半颗心,并在一起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心形。司思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把两只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两颗心正对着沙发。
程晚汀眯起眼,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里那个形单影只的旧马克杯上——杯壁已经有些发黄,印着的图案也磨得模糊不清了,是某年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一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像整个房子里最不该存在的一个句号。她越看越觉得它碍眼,趁司思正背对着她摆弄另一只毛绒玩偶,她伸手拎起那只旧杯子,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把它扔进了手里的垃圾袋里。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像一个秘密被妥善地封存。
司思回过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大姐姐在做什么?”
“没什么,”程晚汀面不改色地把垃圾袋扎紧,“收拾垃圾。”
司思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又回过头去继续摆弄她的玩偶。程晚汀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垃圾袋里那只寂寞的旧杯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当晚的浴室里,水汽很快把镜子蒙成一片白雾。
浴室里的水汽把镜子蒙成一片白雾,程晚汀拧开吹风机的开关,暖风呼地涌出来。司思裹着浴袍坐在矮凳上,湿头发披散着,像一匹深色的绸缎。程晚汀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那些细软的发丝间,慢慢地梳,慢慢地吹。
热风把洗发水的香气蒸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甜甜的果木调。司思的背脊开始还挺着,后来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脑袋一晃一晃的,像被太阳晒蔫的小苗。程晚汀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身前,让她靠着。女孩的发丝间还有湿气,但已经不怎么滴水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吹风机呜呜地响着,像一个单调又安心的白噪音。
司思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阖上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小脑袋歪在程晚汀的腰侧,像一只终于放下警惕的猫。程晚汀关掉吹风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女孩打横抱起来——轻得像一束花。
卧室的灯拧成暖黄色。程晚汀把司思放进被窝里,女孩迷迷糊糊地往枕头里拱了拱,脸颊蹭着枕套,发出一声含糊的哼。程晚汀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司思便自然而然地贴过来,像找到了最合适的凹槽,严丝合缝地嵌进她怀里。
香香的,软软的,温热的呼吸拂过程晚汀的锁骨。
她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鼻息间是淡淡的雏菊香气——从床头柜那束花里飘来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瓶里。
但司思还没有睡着。
她窝在程晚汀怀里,听着头顶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眼睛在昏暗里慢慢睁开了。她悄悄抬起头,程晚汀的睡颜就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司思忽然想起那枚发夹。
想起超市里程晚汀弯腰凑近她时,那温热的呼吸拂过额角的触感。想起她说的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安分地鼓噪起来,脸埋进程晚汀的胸口,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然后她又往里拱了拱,更深,更深一些,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去。
程晚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牢。
司思的脸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对小耳朵露在外面,从耳尖到耳根,是那种藏也藏不住的、粉粉的红。
床头柜上,雏菊的花瓣在月光里微微卷曲着。夜很静,很软,像一朵正在慢慢打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