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沉落,大雾浓稠如墨,彻底封死天地。
黑桦古堡千年黑石大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漆黑的门缝深不见底,没有光影、没有结构、没有尽头,宛如巨兽亘古不变的喉口,静静等候七人入葬。
死寂笼罩荒原,唯有亡灵呜咽的夜风穿梭廊棂。
陈阳指尖死死攥紧冰冷的羊皮纸,指节泛白,眼底一片沉黑清明。他早在等候的片刻里,就已经将所有条款刻印在脑海深处,刻意隔绝杂念,不让古堡窥探自己的思绪。
苏清月靠在一旁的枯荆棘旁,眼帘半垂,余光不间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细微的情绪波动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孟瑶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眉眼温顺,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板,仿佛身处的不是死地,只是寻常宅邸。
林薇薇肩膀不停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恐惧快要冲破理智。周凯来回小步挪动,时不时慌张望向古堡深处,手足无措。高致远反复摩挲羊皮纸,逐字比对,试图从中找出逻辑漏洞。
只有赵磊满脸不屑,将纸张随意塞进裤袋,根本没有细读。
“装神弄鬼罢了,什么狗屁规则,我走南闯北什么邪门地方没去过。”
赵磊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七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声音精准对应着每一个人内心最牵挂的人。
陈阳耳边响起了多年前离世祖母的叮嘱,温柔慈祥,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阳阳,东西落在车边了,回头拿一下再进去吧。”
林薇薇听见了母亲焦急的呼喊,催促她立刻折返;周凯耳边是妻子的安慰,告诉他不用逞强;高致远听见了导师的声音,示意他回头核对资料。
这是第一重诱导。规则明文规定,入堡石门闭合之后,身后呼唤皆是虚妄,严禁回头。可古堡偏偏在踏入门槛之前,就率先用执念编织陷阱。
林薇薇身子一颤,下意识就要转过脑袋。
“别动!”
陈阳的声音低沉冷冽,瞬间将少女从幻境边缘拉回。“不要听从任何来自后方的声响,从这一刻开始,摒弃所有私人念想。”
高致远微微一怔,方才差点遵从耳边的声音向后迈步,此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赵磊眉头一皱,只觉得是风吹产生的错觉,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故弄玄虚。”
他大步率先跨入堡门。
其余六人不敢再多耽搁,紧随其后走进古堡。
就在最后一人跨过界线的刹那,沉重的黑石大门轰隆一声向内扣合。整座山脉最后的人间声响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密闭空间里潮湿腐朽的气息。
身后的呼唤陡然扭曲,慈祥的嗓音化作尖锐的嘶吼,指甲抠挠石门的刺耳声响连绵不绝,一下下敲打在众人的神经上。
林薇薇受不住刺激,鼻腔一酸,眼泪马上就要滚落。
陈阳立刻提醒:“克制情绪!哭泣会加剧怨灵的活跃度。”
少女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巴,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肩膀剧烈颤抖。
前厅开阔空旷,穹顶极高,烛光摇曳不定。十一支白烛分立长桌两侧,火苗稳稳跳动,数量刚好符合规则。墙壁上悬挂着十二幅复古油画,画中皆是中世纪贵族男女,所有人目光平直向前,没有丝毫异动。
“限时三分钟,不能久留。”苏清月低声提醒,语速极快,“大家靠内侧行走,不要靠近画像。”
高致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画作之上,脑中忽然多出一段不属于羊皮纸的文字——那是古堡强行植入的伪规则:对视画像躬身行礼,便能获得贵族庇护。
他的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正要弯腰。
“是假规则!”陈阳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厉声制止,“原始规则没有任何致意的要求,一旦对视画像的瞳孔,立刻会被标记。”
高致远猛地回神,骤然惊醒。
就在他视线偏移的一瞬间,最右侧那名戴礼帽的贵族,眼珠悄无声息地转动了半寸,死死锁定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画布之下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仿佛画中人即将冲破画框。
三十秒禁视!
所有人立刻齐齐低头,目光紧盯脚下青石地砖,不敢有分毫抬起。
恐惧感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周凯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三十秒时限一过,画中的异动缓缓平息。
“快走,回廊入口在前方。”
陈阳领头向前行进,一行人快步走出前厅,进入东西分叉的长廊。北廊入口处挂着厚重的暗红色挂毯,布料之下可以清晰看见不断蠕动的轮廓,隐约有肢体摩擦布匹的声响传来。
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全部选择向西回廊前行。
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实陈旧,行进数十米之后,地面渗出大片暗红水渍,腥臭的血气弥漫开来。水渍蜿蜒铺满半条通道。
伪规则再次入侵众人的思绪:擦拭血水,可以净化回廊污秽,是保全自身的善举。
赵磊看见水渍,眉头一皱,当真想要弯腰用衣袖抹去污渍。他素来不信虚无的禁忌,只觉得清理地面是理所当然的事。
“停下!”陈阳快步上前拦住他,“规则写明,血渍只可绕行,触碰就是死路。”
赵磊满脸不耐:“你小子事事都规矩多,我看就是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不情愿地收回了手。
一行人贴着墙边,快步绕开水渍区域。擦过污渍的瞬间,暗红色液体骤然翻滚沸腾,水面倒映出的人影全部扭曲腐烂,无数张鬼脸在水渍中沉浮,贪婪地盯着路过的活人。
走完西回廊,天色彻底坠入深夜。
距离午夜零点越来越近,壁灯开始无规律地三闪一灭,视野出现重重叠影。回廊两侧的阴影里浮现出不少模糊人影,有的招手,有的示意众人往岔路走,还有的装作掉队的同伴低声呼喊名字。
“不要应答,不要跟随,目视前方。”陈阳沉声道。
孟瑶脚步平稳,自始至终没有分神。林薇薇紧紧攥住衣角,闭着眼睛小步前行,以此隔绝幻术干扰。
等到众人终于抵达三楼楼梯口时,零点的钟声,在古堡深处幽幽响起。
哒……哒……哒……
精致的高跟鞋声从回廊尽头缓缓响起,步伐不快,节奏均匀,一点点朝着三楼靠近。
“贴墙站好,全身僵直,不许转头。”
七人立刻紧贴冰冷的石壁,屏住全部呼吸。
脚步声从众人身侧一一经过,冰冷的气息擦着每个人的脖颈扫过。陈阳能感觉到,有一道虚无的视线在自己头顶停留了数秒,似乎在试探他是否会破戒。
漫长的数分钟过后,脚步声渐渐朝着东廊远去。
众人这才敢缓缓换气。
“西侧三间客房,我们分开入住,每人一间,不要聚集。”陈阳安排道,“聚集虽然能抵挡低级鬼怪,但是会引来旧主的注意。”
周凯面露慌张:“我一个人不敢住,能不能和别人结伴?”
“遵从规则。”苏清月淡淡开口,“现在抱团,今晚所有人都会成为重点狩猎目标。”
无奈之下,七人各自挑选房间,关好木门,落下门闩。
陈阳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厚重的黑丝绒窗帘,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点燃床头的银烛,火苗是安稳的暖黄色,暂时没有异变。
他将羊皮纸放在枕边,再次复盘今日遭遇的所有诱导。
第一昼夜,古堡只用感官幻象和虚假条文进攻,手段尚且温和。等到明日,它就会开始篡改众人的记忆,危险会成倍提升。
夜深人静。
房间里忽然飘来细碎的呢喃声,晦涩的古语在耳边循环吟唱,是引渡怨灵的咒文。
伪规则钻进脑海:轻声回应祷告,怨灵便会安稳退去。
陈阳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四肢放平,如同死尸一般毫无动静。
呢喃声在他的枕边盘旋了整整一个时辰,反复引诱他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吟唱缓缓消散。
枕套之上不知何时缠绕了几缕漆黑的发丝,边角也沾染了淡淡的暗红污渍。陈阳谨记规则,没有伸手触碰分毫,静静等候白昼来临。
窗外的风声依旧哀鸣不止,整座古堡,还在暗处酝酿着第二天的阴谋。
第一夜,安然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