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没有日出，古堡里只有灰蒙蒙的幽光缓慢浸透窗缝，算作白昼降临。
陈阳缓缓坐起身。
枕边的黑发与血渍已经依照规则自行消退，枕套洁白如初。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是闭着眼在脑海里一字不差默背完整的原始规则。
这是第二昼夜。按照古堡的猎杀次序，今日的手段不再是制造外界幻境，而是侵入意识，悄悄篡改每个人的记忆。
人一旦记混了铁律，就会主动踏入陷阱。
隔壁房间陆续传来开门的声响。
七人依次走出客房，聚集在三楼走廊。仅仅一夜过去，众人的状态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分化。
林薇薇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夜被呢喃声折磨，精神萎靡，意志力变得更加薄弱；周凯心神不定，双手不停搓动，极度依赖旁人的决定；高致远神色恍惚，时不时抬手揉着太阳穴，显然记忆已经遭到了初步侵蚀。
孟瑶依旧神色柔和，安静站在队伍末尾，只是她看向回廊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呆滞。
苏清月始终保持警醒，不断观察同伴的神态变化，低声提醒陈阳：“有人的规则记忆已经错乱了。”
陈阳微微颔首。
“所有人先不要回想自己脑子里的规则，只相信昨晚我们共同确认过的原文。不要依靠个人记忆做判断。”
高致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迟疑：“我记得……羊皮纸上写着，枕套脏污可以用水清洗，避免邪气缠身。昨天我强行忍住没动，是不是反而违规了？”
话音落下，陈阳心头一沉。
古堡已经完成了对他的记忆篡改。原本严禁清洗污渍的条款，在他的认知里被偷偷替换成了相反的内容。
“那是假记忆。”陈阳语气冰冷，“原始规则明确规定，沾染污渍只可静置自愈，清洗等同于主动污秽入体。你脑海里的条文，是古堡伪造出来的。”
高致远愣住了，反复在脑中回想文字，两段截然不同的规则在意识里互相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赵磊嗤笑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饿了先去餐厅吃饭。规矩死板得要命，稍微变通一下能出什么事。”
他依旧没有把铁律放在心上，率先迈步朝着楼梯走去。众人只能紧随其后，沿西回廊前往一楼餐厅。
途经昨日那片暗红水渍时，地面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血池从未存在过。可地毯缝隙里，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行至回廊中段，地面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朵盛放的黑玫瑰。花瓣漆黑如墨，花蕊泛着幽暗的光泽，妖异得蛊惑人心。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步浮现出篡改后的记忆条文：拾取黑玫瑰当作信物，可以抵挡一日之内怨灵的侵扰，属于古堡发放的守规奖励。
周凯眼睛一亮，求生欲驱使着他快步上前，就要弯腰去摘花瓣。
“住手！”
陈阳跨步拦住他。
“原始禁忌第三条，地面异物一律禁止触碰。玫瑰是旧主的肉身碎片，一旦接触，七日之后你会被永远困在古堡之中，再也无法离开。”
周凯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被篡改的记忆还在不停怂恿他：只是一朵花，拿到手就能保命。两种念头疯狂撕扯，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被脑子里多出的想法骗了。”苏清月补充道，“从天亮开始，我们记住的规则都有可能是反向的。凡是出现‘可以获得庇护’‘可以减免危险’这类好处的条款，全部都是谎言。”
周凯慌忙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再靠近黑玫瑰分毫。
孟瑶静静望着那朵花，指尖微微蜷缩，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温顺的模样。陈阳将这个小动作记在心里，孟瑶的心智也正在被缓慢腐蚀，只是她隐藏得极好。
一行人绕开黑玫瑰，顺利抵达古堡主餐厅。
狭长的实木餐桌延伸至大厅尽头，十一支白烛次第排列，空气中飘散着黑麦面包与干果的淡味，是唯一允许食用的餐食。
但餐桌正中，摆放着一盘烤得油光发亮的熏肉，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油脂微微冒泡，诱惑力直击人的食欲本能。
篡改记忆再度来袭。
众人脑海里多出一条补充规则：连续坚守一昼夜的幸存者，可享用肉食作为奖赏，食用之后心神稳固，更不容易被幻境迷惑。
高致远咽了咽口水，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饥肠辘辘，理智已经快要屈服于生理渴望。
“规则里从来没有任何奖励食物。”陈阳走到餐桌边，刻意远离熏肉三米之外，“所有肉类都是往届死者幻化而成，入口的瞬间就会被污染心智，彻底沦为古堡的傀儡。”
赵磊早已忍耐不住，伸手就要撕下一块烤肉。
“规矩都是死的！饿着肚子怎么撑下去？”
“赵磊！”陈阳厉声呵斥，“你一旦吃下，今天之内就会被怨灵寄生，到时候不止你会死，还会连累我们所有人触发群体恐慌。”
苏清月同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手臂。
赵磊神色挣扎，香气不断勾动他的欲望，脑中的伪规则一遍遍地告诉他享用食物是合规行为。僵持了十几秒，他才不甘心地收回手，抓起桌上的黑麦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所有人落座用餐。
用餐时长必须控制在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之间，全程沉默，严禁抬头望向主位。
陈阳垂着眼皮匀速进食，余光留意着所有人的状态。
高致远时不时目光飘向长桌最深处的雕花座椅。被篡改的记忆不停暗示他：向主位躬身凝视三秒，旧主便会认可你的顺从，豁免今日所有幻术侵扰。
他的脖颈已经悄悄抬起了一寸。
“低头。”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邻座几人能够听见，“对视主位会被打上继承者烙印，七日之后，你将会代替旧主镇守这座古堡。”
高致远猛地回神，死死盯住自己面前的餐盘，再也不敢有丝毫抬头的念头。
无形的视线从主位笼罩下来，沉甸甸压在众人头顶，带着冰冷的审视。直到所有人放下餐具，用餐时长刚好卡在第十二分钟，那道窥视的目光才缓缓散去。
离开餐厅时，天色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蒙。
按照惯例，白日回廊相对安全，但古堡不会轻易留给众人喘息的时间。
壁灯开始规律地三闪一暗，视野出现大面积重影。回廊两侧的阴影里，出现了众人各自亲友的身影，不断招手，指引着一条通往北回廊的近路。
虚假的记忆再次植入脑海：北回廊正午会有十分钟的安全窗口期，走这条路可以节省体力，不算违规。
林薇薇看见幻境里自己的闺蜜正在前方挥手，眼眶一热，下意识就想要朝着北回廊的方向奔跑。
“禁止奔跑，禁止进入北廊！”陈阳快步拉住她的手腕，“恐惧和捷径都是陷阱，北回廊时时刻刻都是死域，不存在任何安全时间。”
少女浑身一颤，幻境瞬间破碎，眼前只剩下晃动的壁灯与厚重的挂毯。挂毯之下的蠕动声变得更加剧烈，似乎因为猎物险些逃脱而躁动不已。
众人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返回三楼。
距离午夜还有数个时辰。
陈阳召集所有人在走廊靠墙站立，强迫大家一起齐声背诵原版规则。只有不断强化最初的记忆，才能对抗古堡的意识篡改。
一遍，两遍，三遍。
周凯背着背着，语句开始出现错乱，把禁止情绪宣泄记成了适度哭泣可以缓解精神压力；林薇薇险些把禁拾异物的条款颠倒；就连高致远，都好几次混淆了烛火异变的处置方式。
每一次记错，都意味着心智被侵蚀的程度加深一分。
孟瑶全程一字不差，语气轻柔平稳，可陈阳敏锐地发现，她背诵时眼神没有任何焦点，更像是机械复述，而非真正牢记。
苏清月悄悄靠在陈阳身侧，用气音低语：“她好像已经不具备自主判断能力了，只是在被动模仿。第四昼夜古堡会开始腐化同伴，她大概率会最先成为被寄生的人。”
陈阳微微点头。
“今晚加倍戒备。午夜的高跟鞋声之后，枕边的呢喃咒文威力会变强，记忆错乱的人最容易在深夜破戒应答。一旦有人开口，怨灵会立刻锁定整间客房。”
夕阳的微光彻底消散，古堡再度坠入浓稠的黑暗。
众人各自回到房间，关好门窗，拉紧遮光窗帘。
陈阳点燃银烛，火苗稳稳的暖黄色，暂时没有异变。他将羊皮纸平铺在手边，每隔一段时间就默读一遍，不让意识有被趁虚而入的空隙。
零点的钟声准时回荡在古堡之内。
哒、哒、哒。
优雅冰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经过每一间客房的门外。
陈阳紧贴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停顿了足足半分钟，虚无的气息从门缝钻进来，试探着屋内的动静。
片刻之后，脚步声缓缓向回廊尽头离去。
没过多久，晦涩的祷告声萦绕在枕边。
这一夜的呢喃，比第一夜更加蛊惑人心。篡改的记忆不停提醒他：轻声回应一句，咒文就会消散，今夜可以安稳入眠。
陈阳双目紧闭，四肢僵直不动，任凭声响在耳边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是林薇薇。
长久的精神消耗加上记忆错乱，她终究没能忍住，眼泪滑落脸颊。
负面情绪外泄的瞬间，整栋三楼的风声骤然呼啸起来，四周的黑影疯狂涌动。
陈阳心头一紧。
规则明文规定，大哭绝望会成倍提升怨灵活跃度。今夜所有陷阱的威力，都会随之暴涨。
祷告声变得急促尖锐，疯狂引诱房间里的所有人开口应答。
林薇薇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漫长的折磨持续到后半夜。
天边灰蒙蒙的光亮再次渗透古堡，第二昼夜终于结束。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额头上布满冷汗。
仅仅两天，七人的意志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第三昼夜即将到来，古堡会直接篡改羊皮纸上的文字，制造无解的悖论。到那时，纸面规则与真实铁律完全相反，选错一步，便是死路。
他拿起枕边的羊皮纸，指尖抚过纸面。
果不其然，原本工整的哥特字体，已经有好几处字迹悄然发生了改变。
猎杀，即将进入第三重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