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溯,二十岁,普通本科在读,目前处于半工半读状态,在老城区租了间六楼没电梯的单间,月租八百,水电自理。
身边的同学要么卷绩点保研,要么攒实习经历准备进大厂,连宿舍楼下卖烤肠的阿姨都在琢磨开分店拓展业务。而我呢,没一点理想和追求,只想着得过且过,平淡一生。
平时线上接接剪辑和文案的散活,做做游戏代肝,到周末或者空余时间就去做做兼职,只要够吃饭交房租就行。早上睡到自然醒,煮包泡面加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下午瘫在旧电脑前赶工,晚上偶尔下楼散个步,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朋友很少,与家里关系也比较疏远,只有逢年过节才象征性发个消息,语气客气得像对待远房亲戚,我也乐得清静。
毕竟……
我是个灾星嘛。
不知上天给我啥不好,要给我一个能看见他人将至厄运,甚至生命倒计时的阴间能力。
这能力自我记事起就有。最开始是做预知梦,梦见邻居张奶奶下楼时摔了腿,第二天告诉我妈,被骂了一顿“小孩子别乱说话”,结果下午张奶奶就真的摔了。
小学同桌爬楼梯打闹,我拽着他说要小心,不然会摔断胳膊,他甩开我骂我神经病,结果半小时后就从楼梯滚了下去。他爸妈闹到学校,指着我鼻子说我是乌鸦嘴,我爸妈拉着我给人家赔礼道歉,回家后叮嘱我以后不要在外面乱说话惹事,自那以后,同学们看我的眼光都变了,总是离得我远远的。
明明不说话就行了,但年幼不懂事的我总是忍不住提醒告知那些将要发生厄运的人们,结果却是人没有帮到还给我落了一身罪。
爷爷走的前一周,我盯着他头顶的数字哭,拉着他的手说别走。我爸把我拉开,说我不懂事,净说晦气话。爷爷下葬那天,亲戚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次数多了我就懂了。
有些事,说了没人信,就算信了也没人感激你,只当是自己福运庇体。真出了事,你反倒会被当做那个罪魁祸首。
所以随着年纪增长我也逐渐学乖了。不跟人深交,不凑人热闹,看见数字跳得快的,能绕就绕。实在绕不开的,就偷偷摸摸帮一把,点到为止。
比如前一天晚上我梦见了楼下张叔骑三轮车遇上车祸,第二天我下楼扔垃圾时,假装掏口袋没拿稳,一把硬币撒在他摊位前。张叔人好,蹲下来帮我捡,我趁势说:“张叔,我刚才路过看到你三轮车,看见后胎瘪了一大块,链条也有点松了,你下午别骑了,容易出事。”
他愣了愣,笑着应了声“好嘞,谢谢你啊小林”。我摆摆手转身就走,没敢多留。
我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不咸不淡,不好不坏,一个人安安静静直到能看到自己头顶的数字,然后看着数字慢慢归零,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
直到那天傍晚,我下楼买晚饭。
刚走到隔壁单元门口,视野里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楼里进进出出的住户、楼下摇扇子乘凉的老人、蹲在路边写作业的小孩…… 所有人头顶都跳出了飞速下跌的红色数字。最靠前的一位大爷,本来还有十几年寿命,眨眼间就只剩下「00:03:47」。
我的心脏瞬间攥紧。 鼻尖先钻进了焦糊的塑料味,紧接着,一楼楼道口冒出了灰黑色的烟。 是停在楼道里充电的电动车短路起火了。这栋是三十年的老楼,住户常年在楼道堆旧家具、废纸箱,一楼拐角还放着两罐住户攒着卖的液化气罐。火一旦烧过去,整栋楼的人都危险。
第一个念头是退开。 我已经掏出手机拨了 119,报清了地址和火情,尽到了普通人的本分。往后退十几米,站在安全的空地上等消防车来,谁也挑不出错。
别凑上去。我对自己说。 凑上去,万一有人认出我,又要说我是灾星,走到哪哪出事。万一我一提醒,大家慌了神再出点别的事,又是我的错。这么多年的教训还不够吗?眼不见为净,不好吗?
我脚步没停,转身往反方向走。鞋底蹭着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嗡嗡的。
走了十几步,我停住了。
三楼的窗户边,趴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烟呛得直哭,小手扒着窗沿往下看。她妈妈应该是下楼买东西,把孩子一个人锁在了家里。
小女孩头顶的数字,已经跳到了「00:01:58」。 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别管闲事。心里的声音在喊。你忘了那些骂声了?忘了别人看你的眼神了?你本来就是个带晦气的人,凑上去只会更糟。
可是…… 那是个小孩啊。
她被烟呛得直咳嗽,小脸通红,小小的一只扒在窗户上,随时都可能摔下去。消防车从主干道开进来,还要绕两条狭窄的老巷子,根本赶不及。
我想起爷爷走的那天,我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着数字归零,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起那个被自行车撞伤的女生,我一直愧疚到现在 —— 如果我换一种方式提醒,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
如果这一次,我什么都不做,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晚饭往路边一扔,扯过旁边晾晒的一件湿外套捂住口鼻,转身就往楼道里冲。
“着火了!楼上的快往下跑!一楼有液化气罐,别坐电梯!走楼梯!”
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发颤。楼下乘凉的人都看过来,起初还有人嘟囔 “好好的哪着火了”,等看见楼道里冒出来的黑烟,瞬间都慌了,纷纷起身喊楼上的人。
我没工夫再管别的,低着头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楼道里的烟已经很浓了,刺鼻的塑料味呛得人直掉眼泪。火光从一楼拐角往上窜,我能听见液化气罐被烧得滋滋作响。我扶着扶手往上跑,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小女孩头顶飞速倒数的数字。
踹开三楼的房门,小女孩缩在玄关的墙角哭,看见我进来,吓得哭得更凶了。我没说话,一把把她抱起来,用湿外套裹住她的头,转身就往楼下冲。
刚跑到二楼半,身后 “轰” 的一声闷响。 液化气罐爆燃了。
灼热的气浪从背后狠狠拍过来,像一堵烧红的墙撞在我身上。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怀里的小女孩往楼梯口的方向狠狠推了出去。
外面已经冲进来两个年轻小伙子,伸手接住了孩子,发出一阵惊呼。
我重重摔在地上。
疼。 浑身都疼,骨头像碎了一样,嘴里涌进腥甜的血。耳边是嗡嗡的鸣响,混着外面的哭声、喊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我以为会像以前一样,听见有人骂我逞能、骂我没事找事,甚至说我是灾星,我一来就着火。
可我没有。
“小伙子!你坚持住!消防车马上就到了!” “快拿湿毛巾过来!给孩子也给里面的小伙子递一条!” “大家往后退!让出通道!救护车马上就到!” “这孩子太勇敢了”
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我是谁,却都在扯着嗓子让我撑住。有个大爷刚才还在嘀咕我大惊小怪,现在正带着人搬楼道口的杂物,给救援清路。还有两个小伙子想往里冲,被旁边的人拉住,急得直跺脚。
那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得满脸是泪,伸着小手往我这边够,含混地喊着 “哥哥”。她妈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的方向不停道谢,又哭着求大家想想办法救我出去。
我费力地抬了抬眼,看向小女孩的头顶。 原本触目惊心的一分多钟倒计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安稳跳动的数字。
救下了。 真的救下了。
而且…… 没有人骂我。 没有人说我是乌鸦嘴,没有人说我是灾星。他们都在想办法救我,都在说我是好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躲着所有人,怕自己把厄运带给别人,怕好心办坏事,怕我的善意换来的只有恶意。我以为我注定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头,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真的有人能接住你的善意,真的有人会记得你的好。
胸腔里冷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忽然被彻底焐热了。 其实我不是什么灾星。我也能做一件好事,一件真真切切、问心无愧的好事。
挺好的。 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做得还不算糟。
我想扯扯嘴角笑一下,可惜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眼皮重得像坠了铅。黑暗从视野边缘慢慢漫上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带着焦急和关切的喊声,渐渐变得模糊。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很平静,满是释然的暖意。
……
不知道沉了多久。 呛人的尘土味钻进鼻腔,我猛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扯得胸口发疼。
我没死? 不可能,那种爆燃的冲击力,还有坍塌的楼板碎块,我不可能活下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天花板,是…… 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顶?几根发黑的木梁横在上面,还挂着蜘蛛网。身下硬邦邦的,垫着发黄的稻草,硌得我骨头疼。
我动了动手指,又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穿的不是我的卫衣牛仔裤,是一身粗糙的麻布衣服,袖口还磨破了边。
这是哪儿? 拍戏?整蛊?我脑子懵懵的,环顾四周。巴掌大的土坯房,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墙角堆着几把干草。
穷得有点真实。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是个不大的村子,全是土坯房和茅草顶,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天空是一种很奇怪的暗黄色,像蒙了一层沙。风刮过来,带着铁锈和枯草的味道。路上的人都穿着粗布衣服,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看打扮像古代,又比古代更糙一点。
我下意识地看向离我最近的一个劈柴男人。 他头顶清清楚楚飘着一行白色数字:「21 天14分22秒」。
我愣了三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能力也还在。
那我是真的…… 没死?还是说,死了,又活了?
我皱着眉想回忆火灾最后的画面,想那个小女孩的脸,想那些喊我坚持住的声音。可是脑子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雾,跟刚睡醒一样。
“大概是摔懵了吧。” 我低声自嘲了一句。
我迅速整理完思绪,开始仔细观察这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钟声,铛、铛、铛,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村子里的人瞬间变了脸色,扛锄头的汉子扔下工具就往家跑,妇人们抱着孩子往村中央的地窖方向冲。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恐惧: “蚀潮前浪来了!快躲进地窖!快!”
蚀潮?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天边。 暗黄色的云层正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云里钻出来。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远处漫过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恐怖的东西,正在逼近。 而我头顶的数字,虽然自己看不见,却莫名地,开始跟着天边的云一起,疯狂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所有人头顶的数字都突然发生了变化。
……[9分48秒]……
……[9分47秒]……
……
死亡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