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撞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的符咒,把黄昏一寸寸碾碎。
村子里瞬间炸了锅,扛锄头的汉子扔了农具,妇人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所有人都朝着村中央的方向狂奔,嘴里反复念着“地窖”“躲起来”。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还嗡嗡的,一半是爆炸残留的耳鸣,一半是对“蚀潮”这两个字的茫然。
就在这时,胳膊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见个裹着灰布头巾的瘦小身影。头巾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她身上套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破麻布袍,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株被霜打蔫的草。
“别去地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的气音,快得像一阵风,“西边山坳有裂谷,瘴气会顺着灌进去,躲里面……死得更快。”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旁边就有个扛着木棍的汉子粗声骂了句:“阿栖你个贱种少在这妖言惑众!再胡说八道把你扔出去喂山兽!”
少女浑身一颤,立刻松开了手,低下头往人群边缘退,很快就没了影子。
周围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这灾星就盼着我们死呢,别听她的。”
“就是,亚人种哪有什么好心肠。”
我皱了皱眉。亚人?灾星?
但看着所有人头顶飞速下跌的数字,我终究没敢信一个被全村排挤的少女的话。初来乍到,我连自己是谁、在哪都没搞清楚,跟着大部队走,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跟着人流挤进了地窖。
说是地窖,其实是个半嵌在山体里的石洞,门口封着厚重的石板门,里面挤挤挨挨塞了近两百人,空气浑浊得厉害。村长和一个穿灰袍的老祭司站在最前面,闭着眼念念有词,说是在祈祷神明庇佑。
石板门被缓缓推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太闷了。这地方通风极差,真有瘴气渗进来,根本就是个密封的棺材。
我想挤出去,可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我只能勉强站着,盯着周围人头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最先出现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腥甜里带着铁锈气,顺着石缝钻进来。有人开始咳嗽,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我看见站在最边上的老人头顶的数字骤然归零,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瘴气!是瘴气渗进来了!”有人尖叫起来。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着往石板门那边挤,可厚重的石门从外面根本推不开。混乱中,我听见外面传来爪子抓挠石头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低沉的、不属于普通野兽的嘶吼。
“咚——”
石门被撞得剧烈一颤,碎石簌簌往下掉。
我死死贴着石壁,胸口闷得发疼,视线开始模糊。我看见那道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怀里护着个吓傻了的小男孩。她的头巾在混乱中掉了半边,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赤色狐耳,正紧绷着微微抖动。
是那个叫阿栖的少女。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里会死,却还是进来了。
石门终于被撞破了。
一头浑身长着脓疮、体型比水牛还大的畸变野猪冲了进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惨叫声瞬间炸开,我眼睁睁看着它的獠牙刺穿了前排人的身体,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撞在我胸口。
锋利的爪尖撕开了麻布衣服,扎进血肉里。疼,钻心的疼,比商业街爆炸时还要清晰。我倒在地上,视线扫过角落里的阿栖。她把孩子护在身下,背对着兽群,狐尾绷成一条直线,肩膀在发抖,却没挪开半步。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明知没用,却还是想做点什么;明知会死,却还是狠不下心旁观。
像极了当年一次次伸手的我自己。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就信她的话了。
……
“铛——”
悠长的钟声撞在耳膜上。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胸口还残留着被利爪刺穿的剧痛。
眼前是熟悉的土坯房木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枯草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钟声刚刚落下第一声,慢悠悠地,在村子上空回荡。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回来了。
第二章 绝境回溯
回到了蚀潮前兆刚刚响起、我刚推开木门的那一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身上还是那件粗糙的麻布衣服,甚至连袖口的破洞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不是梦。
我真的……回到了灾难发生之前。
预知死亡,再加上……死亡回溯?
我扶着门框缓了好半天,心脏还在狂跳。死过一次的滋味太真实了,窒息感、疼痛感、临死前的无力感,全都刻在骨头里。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躲起来保命。毕竟多活一次不容易,没必要再往死人堆里扎。
可我偏偏想起了角落里那个护着孩子的身影,想起她那句轻得像风的提醒。
她是对的。
她早就知道。
我直起身,没再往村中央走,反而转身,朝着村头最偏僻的方向走去。刚才混乱里听人说,那个叫阿栖的亚人少女,就住在村头废弃的柴房里。
柴房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墙裂了大半,屋顶漏着天,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团发黑的稻草,算是床。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往身上捆麻绳,腰后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脚边放着个小小的布包袱。
她听见脚步声,瞬间转过身,手直接按在了柴刀柄上。
灰头巾下的眼睛露出来,是浅琥珀色的,很亮,带着十足的警惕,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防备。
我没往前走,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说的对,地窖不能躲,瘴气会灌进去,还有畸变山兽会破门。”
阿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更低了:“你怎么知道?蚀潮前兆才刚响。”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知道,等会儿地窖里的人会死大半,你会护着个小男孩,最后死在野猪爪子下面。”
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阿栖抿着唇,死死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疯子。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你是谁?”
“林溯。外来的。”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条件,“我能看见人的死期,能提前知道谁会死、什么时候死。你能提前闻到瘴气、察觉到兽群,对不对?”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地窖守不住,单独往山里跑也活不了——兽群比人跑得快。”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合作吧。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向别人伸出手。
以前我都是独来独往,救人也只敢偷偷摸摸,从没想过和谁并肩。可在这个陌生的、随时会死的世界里,我忽然觉得,有个同伴,好像也不是坏事。
阿栖沉默了很久。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长这么大,大概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合作”这两个字。
要么是使唤她,要么是骂她,要么是驱赶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