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越来越重,混着蚀源瘴气特有的铁锈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林子里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晰,爪子踩过枯叶的沙沙声、低低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最佳的捕猎时机。
我立刻做出判断:“先进庙,堵上后门,守住正面缺口。”
我们快步进入山神庙。断墙残垣之间,供桌早就烂得只剩个歪歪扭扭的木架子,神像塌了半个头,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片、干枯的稻草,还有几处发黑的血迹,看样子之前也有人在这里落过难。
阿栖迅速搬来几块大石头,顶住庙后塌了一半的木门。石头很重,她搬的时候额角渗出汗珠,却咬着牙没出声,堵完门还特意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我则检查正面的入口,把几根路上顺手削的木刺靠在墙边 —— 本来是防备路上遇到山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是畸变野狼。” 阿栖贴在侧面的断墙边,耳朵贴着凉凉的土墙听了听,脸色不太好看,“至少六只,有领头的,吼声比普通狼沉。它们在绕圈,想找薄弱的地方冲进来。”
我点点头。我能看见庙外林子里浮动的死亡数字,每一头狼的头顶都跳着长短不一的倒计时,数字跳动的轨迹正慢慢朝着山神庙围拢。它们是猎手,我们是被堵在庙里的猎物。
我本来想凭借地形守到天亮,等天亮了瘴气散、兽群退,我们就能继续赶路。可我低估了畸变野狼的速度和凶性。
几乎是话音刚落,“哗啦” 一声脆响,侧面本就开裂的土墙直接被撞塌了一块。尘土碎石飞溅,两道灰黑色的影子顺着缺口窜了进来。狼眼泛着浑浊的血红色,獠牙上沾着腥臭的涎水,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整整一圈,背上的皮毛疙疙瘩瘩,长着一片片畸变的硬痂。
“小心!”
阿栖反应极快,柴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劈向最前面那头狼的脖颈。可畸变狼的骨头硬得惊人,柴刀只砍破了皮毛,溅出一点黑红色的血,反而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它猛地扭头,张开腥臭的大嘴就朝阿栖的胳膊咬去。
我侧身冲过去,短刀狠狠扎进狼的腰腹。软处入刀很深,黑红色的血顺着刀身喷了出来,溅在我手背上,带着灼烧般的烫意。那头狼惨叫一声,却没死,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过来,爪子带着劲风直拍我的面门。
庙外还有更多的狼影在逼近,嚎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近,震得土墙都在微微发颤。
“往后退!退到供桌后面!” 我拉了阿栖一把,想用木刺封住土墙的缺口,可已经晚了。
一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狼王从缺口钻了进来。它比普通畸变狼大出近一半,浑身皮毛都长着灰白色的脓包,獠牙几乎有手指长,爪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肉。它猩红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锁定了我,低吼一声,直奔我的喉咙而来。
速度太快了。
我只来得及侧过身,锋利的狼牙还是咬穿了我的肩颈。剧痛瞬间炸开,像烧红的烙铁扎进肉里,腥热的血涌进喉咙里,又咸又涩。我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血液飞速流失,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视野里,阿栖红着眼冲过来的身影渐渐模糊。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很尖,带着哭腔,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只有一个念头:
大意了,畸变狼王的爆发力,比那头野猪还强。
……
“林溯?”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疑惑,还有点不解。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肩颈处还残留着狼牙撕裂的剧痛,像是有针在一下下扎着骨头。映入眼帘的是阿栖清澈的浅琥珀色眼睛,她正站在我身边,狐耳微微歪着,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顿住脚步,脸色还白得吓人。
风从路边的枯树上吹过,沙沙作响。夕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落在官道上,距离我们走到山神庙,还有半刻钟。
回溯了。
回到了遭遇狼群之前。
我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两秒,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死过一次的触感太真实了,狼牙咬碎骨头的脆响、血涌进喉咙的腥涩、意识消散前的失重感,全都刻在骨头里,挥之不去。
“不走庙了。” 我立刻开口,声音还有点发哑,“庙后林子里有畸变狼群,至少六只,还有一头狼王。土墙不结实,它们能撞破侧面冲进来,硬守守不住。”
阿栖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没有半分质疑:“好。那我们绕路?”
“绕路会耽误大半天时间,夜里在野外更危险。” 我快速思索着,刚才死亡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回放 —— 狼王是从侧面土墙冲进来的,狼群的主力都埋伏在庙后密林,正面的官道方向只有两只放哨的狼,兵力最薄弱。
而且庙旁边有个土坡,坡下是条窄沟,沟里长满了干枯的茅草。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计划成型了。
“我们不从正门进。” 我抬手指向庙旁的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正好能藏身,“从坡上绕到庙顶,先解决放哨的,再把狼群引到坡下的窄沟里,用火攻。”
我们身上还有半袋桐油,是从荒村带出来的,本来是备用引火物,正好派上用场。
阿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我去引狼?我跑得快。”
“我去引,你在坡上扔火把。” 我没给她争辩的机会,语气很肯定,“狼王速度快,爆发力强,你应付不了。记住,等我冲进沟里,你先烧窄沟前后的干草,把退路封死,再烧中间的。别心疼桐油,一次烧透。”
阿栖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我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你小心点,别硬扛。”
我们迅速行动,借着暮色的掩护绕到土坡后方。荒草很高,能彻底遮住身形。我攥紧短刀,深吸一口气,压下肩颈残留的痛感,快步冲向庙前的官道。
两头放哨的畸变狼果然伏在路边的草丛里,见有人过来,立刻低吼着扑了上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第一只的扑咬,借着冲劲欺身而上,短刀精准扎进它的眼睛。软处入刀,直贯脑部,那头狼哼都没哼一声就瘫了下去。
第二只狼见状,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像是要报信。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转身就往窄沟的方向跑,脚步放得不快不慢,刚好吊着它们。林子里的狼群被惊动了,嚎叫声瞬间炸开,六七道灰黑色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死死追在我身后。狼王的低吼震得地面都发颤,脚步声沉重,离我越来越近。
风在耳边呼啸,我能闻到身后越来越浓的腥气。心脏跳得飞快,却异常冷静。数着脚步,算着距离,在踏进窄沟的瞬间,我高声喊了一句:“就是现在!”
坡上的阿栖立刻把点燃的油布扔了下来。浸透桐油的干草 “轰” 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两道火墙一前一后,死死封住了窄沟的前后出口。
狼群被困在了沟里,前后都是火,烫得它们乱窜惨叫。烧焦的皮毛味混着腥气,顺着风飘上来。我踩着沟壁凸起的石块,几下就翻上了坡,回头看去,那头狼王在火里疯狂冲撞,几次想跳上坡来,都被火焰逼了回去,嚎叫声越来越暴戾。
就在这时,坡下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旧皮甲的男人,三十多岁年纪,脸上轮廓分明,额角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环首刀,左腿微微有些跛,动作却异常利落。他看准了一头想从沟边绕出来的野狼,侧身躲开扑咬,手里的刀顺势劈下去,力道又狠又准,直接把狼头砍飞了半边。
黑红色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没抹,抬脚踹开狼尸,目光警惕地看向坡上的我们。
前后夹击之下,沟里的狼群很快没了声息。火渐渐小下去的时候,男人收了刀,用衣角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抬头看向坡上的我们。眼神带着警惕,却没有恶意。
“多谢二位引火烧狼,帮我解了围。”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风沙打磨的沙哑,“我叫石锋,以前是黑石要塞的边军。”
我和阿栖对视一眼,从坡上走了下去。
火光里,石锋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了。皮甲多处开裂,边角磨得发白,左腿的裤腿上还沾着血,伤口应该是刚添的。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下,还躺着两具村民打扮的尸体,一老一小,看衣着像是他的家人,尸体都用布盖着,摆得很整齐。
“林溯。” 我简单报了名字,冲阿栖抬了抬下巴,“这是阿栖。我们要去王都,路过这里。”
石锋的目光落在阿栖的狐耳上,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又看向沟里的狼王尸体,眼神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这东西越来越凶了。前浪刚过,山里的兽都疯了,见人就追。我带着家人回乡,走到这里被狼群冲散了……”
他话说到一半,喉结动了动,没再往下说。只是垂着眼,看向树下那两具盖着布的尸体,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能看懂他眼里的疲惫和绝望。就像当年爆炸后,我躺在地上,明知前路黑暗,身边空无一人,却只能咬着牙往前走的样子。家没了,亲人没了,连后路都没了,剩下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
“我们要往南去黑石关,路上还会遇到不少山兽,还有马贼。” 我顿了顿,开口道,“你当过边军,懂追踪,懂格斗,跟着我们,活下去的几率大些。”
石锋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显然没想到,我一个带着亚人的外乡人,会主动邀他同行。这年头人心惶惶,谁都怕被拖累,更别说收留一个素不相识、还带着伤的陌生人。
他看了看地上家人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暗沉沉的山林,还有我们身后已经熄灭的火沟。沉默了几秒,他攥紧了手里的刀,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哑得厉害:“好。我石锋这条命,往后就跟你了。你指挥,我打仗,绝不含糊。”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山神庙里凑合一晚。石锋主动守上半夜,他当过兵,守夜警惕性高,有他在,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清晨出发时,我们先找了地方,帮石锋把他的家人安葬了。土坟很简陋,立了块木牌,石锋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没哭,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的时候,他眼睛红着,却腰杆挺得笔直。
往南走的路上,我下意识想跟石锋提一句荒村的村长,想问问他认不认识北边的边军联络点。可话到嘴边,却又一次卡住了。
那个村长姓什么来着?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昨天还跟他说了半天话,明明他还跪在我面前道谢,可那个姓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风卷着尘土吹过,我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不安。
“怎么了?” 阿栖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她没多问,只是用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我在。
我回过神,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意,笑了笑:“没事,想点事。走吧,赶路。”
晨光里,三道身影踏上官道,继续往南走去。石锋走在最外侧开路,刀握在手里,时刻警惕着四周。阿栖走在我身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路,又悄悄看我一眼。
路还长,危险还多。
可我隐隐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一次次回溯,悄悄从我身体里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