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村入道

作者:林木易 更新时间:2026/7/14 21:17:58 字数:3058

晨光漫过官道两旁的荒草,把暗黄色的天光照得亮了些。风卷着细碎的尘土从北吹过来,裹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铁锈味,擦过人的脸颊时带着点微凉的涩意。

我走在前面,短刀别在腰间,布包袱斜挎在肩上,脚步不快,却始终踩着最稳的路径。阿栖跟在我身侧半步,狐耳时不时轻轻转动,捕捉着风里的动静。她包袱上别着那朵小男孩送的小野花,被小心护在包袱侧面的布兜里,只露出半片淡紫色的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透着点难得的鲜活气。

周村长沙哑的叮嘱顺着风飘过来,“找到了法子别忘了我们”,尾音里带着点颤。还有小孩子小声的道别,奶声奶气地喊着 “阿栖姐姐再见”“林先生再见”,混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飘了很远才散。

我能想象出身后的画面:一百多号人挤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衣衫破旧,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憔悴,却都直直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荒村偏安北疆一隅几十年,见过山兽,见过小瘴气,从没像这次一样离灭顶之灾这么近,也从没像今天这样,把活下去的盼头系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指尖攥了攥怀里的羊皮地图,粗糙的羊皮硌得掌心发涩。这是周村长连夜从村老家的旧木箱里翻出来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线条画得粗粝潦草,大致的官道和驿站还能勉强看清。我展开地图,迎着天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墨痕,指尖顺着官道的线条慢慢往南划。

“按脚程算,我们每天走六十里,到黑石关隘要走十二天。” 我指尖停在地图上一处黑色隘口标记上,又往南挪了挪,“过了关就是王畿地界,官道平整些,再走七天就能到安澜城。”

阿栖立刻凑了过来,发梢带着点淡淡的草木香。她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处凹陷的矿洞标记上,指腹因为常年干粗活带着点薄茧,落在羊皮上很轻。

“这里是黑石矿区,以前是官办的大铁矿,鼎盛的时候有好几千矿工。”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我小时候跟着娘亲往南逃,路过过一次。后来听说三十年前闹过一次大瘴气,一晚上死了上千人,矿就封了,慢慢就成了荒弃的死域。”

她顿了顿,指尖往矿区中间划了一道:“如果前面官道堵了,可以从矿区的主矿道穿过去,能近两天的路。只是里面岔路多,还容易塌,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走。”

我点点头,把地图折好重新塞进怀里:“先走官道,矿区当备选。蚀潮前浪刚过,山里的畸变兽肯定还乱着,大路虽然流民多,好歹比深山里安全。”

说话的功夫,我们已经走出了一里多地。荒村的影子在身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最终隐进了灰蒙蒙的山坳里。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本该种着冬麦的地里,土却是发灰的黑褐色,硬邦邦地裂着手指头宽的口子,别说麦苗,连一根耐活的狗尾草都长不出来。

这就是村里人常说的蚀土。

我蹲下身,指尖捻了一点土。土质细密又板结,像被油浸过一样,指尖蹭过留下一层灰黑的印子,闻起来带着淡淡的铁锈腥气。这种被蚀源瘴气长期侵染过的土地,就算瘴气散了,也再也种不出庄稼,只会年复一年地往四周扩散,慢慢把活土变成死地。

荒村周边还只有零星几块蚀土,可沿着官道往南走,每隔几里就能看到一片荒芜的田地,有的甚至连整片村落都空了。土坯房的门窗破着大洞,院子里长满了耐蚀的灰茅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看不见半个人影。有的屋门口还散落着摔碎的陶碗、半只破旧的布鞋,像是主人家走得很急,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前几年还不是这样的。” 阿栖的声音落在旁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十二岁那年往这边换盐,路边都还有庄稼地,村口还有卖麦饼的摊子。那时候大家都说,瘴气是北边的事,离我们远着呢。”

我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心里清楚,这还只是百年大蚀纪的前浪。三个月后主潮一来,瘴气浓度翻几十倍,被污染的土地只会更多、扩散得更快,到时候整个北疆恐怕都剩不下多少能种粮食的地方。苍澜王室和圣辉教要是真早有准备,绝不会放任边陲变成这副样子,任由流民往南逃难。

说白了,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要么根本不信北疆的警报,要么就是故意捂着消息,怕乱了王都的太平。

走了大半天,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我们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歇脚。树干空了大半,树皮上爬着暗褐色的蚀纹,勉强能挡挡头顶昏黄的日头。阿栖钻进旁边的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个野果,果皮是青黄色的,表面带着细小的斑点。她用衣角仔细擦干净了才递过来。

“这是青棠果,蚀土里长的,有点涩,没毒。” 她自己先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像是怕我不信似的。

我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甜里带着很重的涩味,还有点淡淡的铁锈味,口感粗糙得很。可就是这样的果子,也是这片蚀土里为数不多能吃的东西了。

嚼着果子,我忽然间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荒村那个给我们塞腊肉的妇人,圆脸,手上带着补丁,把用油纸包好的腊肉硬塞进我包袱里,嘴里念叨着 “路上补补身子”。可她叫什么来着?

我皱着眉使劲想,好像是姓李?还是姓张?明明昨天还接过她递来的布包,那张脸清晰得很,可名字偏生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抓都抓不住。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明明知道后面有东西,却怎么都看不清轮廓。

“怎么了?” 阿栖察觉到我走神,狐耳微微一动,偏过头看我。

“没事。” 我摇摇头,把剩下的果子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点累,走神了。”

我只当是连夜收拾行李、又赶了半天路的缘故,加上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精神一直绷着,记性差点也正常。没往深处想。

歇了一刻钟,我们继续赶路。越往南走,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推着破得只剩架子的木车,车上堆着破烂的包袱、卷成一团的铺盖,还有坐在车里哇哇哭的孩子。男人们扶着车辕,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的疲惫;女人们抱着孩子,头巾遮着脸,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喘口气。

他们都是北疆各村的村民,蚀潮前浪毁了田地、卷走了家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逃,指望着王都那边能有口饭吃,能躲过这场灾。

有人看见阿栖露在头巾外的狐耳尖,眼里先是闪过畏惧,随即就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赶紧把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嘴里小声念叨着 “晦气”“亚人灾星”。只是逃难的路上,谁都没力气多管闲事,骂归骂,没人敢真的上前找事。

我下意识往阿栖身边靠了半步,侧身挡住了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阿栖身子微微一僵,耳朵尖悄悄红了点,却没躲开。她只是把腰后的柴刀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扣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那些恶意。

“习惯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落在尘土里。

“习惯也不用受着。” 我声音不高,却很稳,“没碍着谁,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阿栖没说话,只是脚步往我这边又挪了挪,离得更近了些。

日暮时分,天边的暗黄色沉得像要压下来。风渐渐凉了,带着浓重的瘴气铁锈味。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围墙也缺了好几道口,断墙残垣之间,勉强能挡挡夜里的山风。

“今晚在这歇吧。” 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庙后黑沉沉的密林,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刚才路过几个流民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死亡数字。那几个打算在山神庙落脚的流民,头顶的死期都在几个时辰之内,数字跳得很快,死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庙后的林子。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气,还有极轻的、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很轻,普通人听不到,可我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栖也察觉到了。她狐耳瞬间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绷成一条线,身体微微弓起,像只警觉的小兽。她侧耳听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子里有东西,不止一只。爪子很轻,是群居的掠食者,应该是畸变野狼。”

我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微微发力。目光沉沉地望向密林深处,昏黄的暮色里,林子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刚离开荒村的第一晚,就撞上麻烦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